從蘇氏集團大廈出來,初夏的風裹挾著暖意吹在身上,林嶼卻依舊攥著車把,指尖微微發緊。
二十一萬的賠償憑空消弭,沒有苛責,沒有刁難,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那位身居雲端的女總裁,輕飄飄一句話,就卸下了他壓在心頭的千斤重擔。
可這份突如其來的寬容,並未讓他覺得輕鬆,反倒像一根細細的線,輕輕纏在了心頭。
他從小活得通透明白,一分耕耘一分收獲,欠了別人的,無論是錢還是人情,都必須要還。蘇清鳶可以不在意那筆賠償,可他不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
電動車穿梭在車水馬龍的街道,避開擁堵的主幹道,拐進一條條熟悉的小巷。林嶼收起繁雜的思緒,先回了租住的小平房,換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穿上平日裏送外賣的工裝,匆匆奔赴下一份兼職。
生活從不會因為一場意外的寬容就停下腳步,房租要交,母親的理療費要攢,他依舊是那個在底層奔波,為了三餐四季拚盡全力的普通人。
接下來的幾天,林嶼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工作上,白天跑外賣,傍晚接單修圖,深夜還會抱著二手相機去街頭拍紀實素材,偶爾能被雜誌社選中幾張,換一筆不多卻實在的稿費。他依舊節儉,每一分錢都仔細攢著,心裏始終記著蘇氏集團的那個人情,也默默等著一個能彌補的機會。
他的相機,是省吃儉用半年買下的入門款,鏡頭早已磨出劃痕,卻是他除了尊嚴之外,最珍貴的東西。比起外賣員的身份,他更愛鏡頭裏的世界,光影交錯間,能拍下老城區的煙火人間,也能定格城市的繁華璀璨,那是屬於他的,為數不多的精神角落。
這天傍晚,林嶼剛送完最後一單外賣,手機就彈出了一條訊息,是之前合作過的攝影工作室發來的急單。
“濱城蘇氏集團今晚舉辦年度商業晚宴,急需一名場外紀實攝影師,拍現場賓客、場景花絮,酬勞豐厚,能不能來?”
林嶼握著手機的手頓住。
蘇氏集團,商業晚宴,這幾個字眼,瞬間讓他想起了那個冷豔矜貴的身影。
他猶豫了片刻,指尖在螢幕上停頓幾秒,最終還是回複了“可以”。
一來是酬勞確實可觀,能讓他離給母親買理療儀器的目標更近一步;二來,心底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頭——或許,能再見到她,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也能找個機會,把那份未還的人情,稍稍安放。
簡單收拾了相機裝置,換上唯一一件幹淨的淺灰色襯衫,林嶼騎著電動車,再次朝著市中心的蘇氏國際酒店趕去。
這場晚宴,是濱城商界的盛事,酒店外紅毯鋪地,水晶燈流光溢彩,豪車絡繹不絕,身著高定禮服、西裝革履的商界名流、名媛貴婦依次入場,衣香鬢影,觥籌交錯,處處都是紙醉金迷的繁華。
林嶼背著舊相機,站在人群邊緣,與這場盛大的繁華格格不入。工作人員核對完資訊,給了他工作證,叮囑他隻拍場外花絮,不得隨意進入內場打擾貴賓。
他點頭應下,找好角度,默默舉起相機,鏡頭對準這場不屬於自己的盛宴,按下快門。
光影在鏡頭裏流轉,他拍紅毯上笑意溫婉的名媛,拍相互寒暄的商界大佬,拍璀璨燈光下精緻奢華的場景,每一張都拍得認真專注。當一個人沉浸在自己熱愛的事情裏時,周身的窘迫與卑微,彷彿都被悄悄遮掩,隻剩下眼底的專注與光芒。
他未曾留意,酒店二樓的露台,一道清冷的身影,早已將他的舉動盡收眼底。
蘇清鳶身著一襲黑色絲絨長裙,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妝容精緻卻眉眼淡漠,周身依舊是拒人千裏的疏離氣場。她本就厭煩這類應酬,晚宴開始沒多久,便藉口透氣,來到露台吹風,卻無意間,看到了樓下那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外賣員。
她眉梢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緊緊落在他身上。
沒有了那日在辦公室裏的侷促,也沒有了提及賠償時的緊繃,此刻的他,背著略顯陳舊的相機,站在喧囂繁華之外,眼神專注地盯著鏡頭,側臉線條幹淨利落,陽光褪去,夜色裏的他,多了幾分沉靜與溫柔,周身彷彿帶著一層淡淡的光,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入,卻又莫名的耀眼。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前一秒還在為生計奔波,滿身煙火清貧,下一秒拿起相機,卻能瞬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眼底沒有對繁華的豔羨,沒有對權貴的諂媚,隻有對手中事物的赤誠與熱愛。
在她見慣了爾虞我詐、趨炎附勢的商圈裏,這份幹淨,太過難得。
“蘇總,晚宴流程快過半了,張總他們在找您。”助理輕聲上前,打破了露台的安靜。
蘇清鳶收回目光,眼底的異樣轉瞬即逝,恢複了往日的冰冷淡漠,淡淡應了一聲,轉身準備返回內場。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幾個穿著花哨的富家子弟,不知為何起了爭執,推搡間,徑直朝著正在拍照的林嶼撞去。林嶼一心盯著相機取景器,來不及躲閃,整個人被狠狠撞在一旁的石柱上,後背傳來鈍痛,手裏的相機也重重摔在地上,鏡頭直接磕出一道裂痕,機身瞬間變形。
那是他攢了很久才買下的相機,是他所有的熱愛與念想。
林嶼臉色一白,顧不上後背的疼痛,連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相機,指尖撫過破損的鏡頭,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發緊。
“走路不長眼睛?擋著我們的路了知道嗎?”撞人的富家子弟一臉囂張,上下打量著林嶼樸素的穿著,語氣滿是不屑,“一個破拍照的,也敢來蘇氏的晚宴蹭熱鬧?”
旁邊的人也跟著附和,言語間滿是輕蔑與嘲諷,全然沒有一絲歉意。
林嶼攥緊手中破損的相機,指節泛白,後背的疼痛陣陣傳來,可他依舊挺直脊背,抬眸看向對方,眼神平靜卻帶著不容侵犯的堅定:“是你們先撞的人,道歉。”
“道歉?你也配?”富家子弟嗤笑一聲,抬手就想推搡林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冷淩厲的女聲,從露台方向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住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蘇清鳶不知何時站在了露台邊緣,冷眸掃過下方,周身散發的強大氣場,讓原本囂張的富家子弟瞬間變了臉色,連忙收斂了氣焰,低頭不敢作聲。
在濱城,沒人敢在蘇清鳶麵前放肆。
林嶼也抬起頭,目光與她相撞。
夜色裏,她站在高處,周身被燈光籠罩,依舊是那般高高在上,遙不可及。可此刻她的眼神,除卻往日的冰冷,似乎還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情緒。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
周遭的喧囂漸漸遠去,紅毯上的繁華,旁人的目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階層的壁壘依舊橫亙在兩人之間,一個在雲端,一個在塵埃,可這一刻,塵埃裏的光,與雲端的星,終究再次有了交集。
蘇清鳶緩緩走下台階,一步步來到林嶼麵前,目光先是掃過他泛紅的後背,再落在他手中破損的相機上,眉頭微蹙,隨即看向那幾個噤若寒蟬的富家子弟,語氣冷得像冰:“給這位先生道歉。”
沒有多餘的話,卻帶著絕對的壓迫感。
那幾人不敢違抗,連忙對著林嶼低聲說了句對不起,便灰溜溜地轉身離開。
現場恢複了安靜,隻剩下晚風輕輕吹拂。
林嶼握著破損的相機,看著眼前的女人,心頭百感交集。
兩次,她都在他窘迫難堪的時候,站了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從何開口,隻能啞聲說道:“謝謝蘇總。”
蘇清鳶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那台破損的相機上,淡淡開口:“相機壞了?”
“嗯。”林嶼低頭,指尖輕輕摩挲著相機機身,語氣裏帶著難掩的心疼,“沒事,我自己拿去修就好。”
這台相機,維修費用定然不低,可他不想再麻煩眼前的人,不想再欠更多的人情。
蘇清鳶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抬眸看向他,清冷的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晚宴場地的安全問題,是蘇氏的責任。相機的維修費,以及你今晚的損失,由蘇氏承擔。”
林嶼連忙搖頭:“不用蘇總,這跟蘇氏沒關係,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說有關係,就有關係。”蘇清鳶打斷他的話,語氣不容置喙,她轉頭吩咐身後的助理,“記下他的聯係方式,明天安排人聯係他,負責修好相機,另外,今晚的酬勞,雙倍結算。”
助理立刻點頭應下。
林嶼站在原地,看著眼前態度堅決的女人,看著她眉眼間不容拒絕的強勢,心裏的那根線,纏得更緊了。
他知道,自己再次欠了她一份人情。
而這份人情,早已超出了當初那場暴雨意外的範疇,變成了一道細細的羈絆,緊緊係在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之間。
蘇清鳶交代完一切,目光再次落在林嶼身上,看著他眼底的赤誠與倔強,心底那片平靜的湖麵,再次漾開細碎的波紋。
她從未對一個陌生人,這般破例過。
眼前這個身處塵埃,卻始終懷揣熱愛、堅守尊嚴的男人,一次次打破她的原則,擾亂她的心緒。
“好好拍。”
良久,她隻留下這三個字,便轉身轉身,重新走入那場繁華盛宴,黑色的裙擺劃過地麵,留下一道孤傲而耀眼的背影。
林嶼站在原地,握著手中破損的相機,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晚風帶著晚宴的花香,吹在他身上,後背的疼痛依舊清晰,可心底,卻悄悄泛起一絲溫熱。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相機,眼神漸漸變得堅定。
總有一天,他會憑借自己的能力,還清所有的人情,會讓自己站在一個,能與她平等對視的地方。
夜色漸深,晚宴依舊繁華,林嶼重新舉起相機,即便鏡頭受損,卻依舊堅定地按下快門。
這一次,他的鏡頭裏,不僅有城市的繁華,更藏著一份不甘平庸的執念,和一段剛剛開始的,星光與塵埃的糾纏。
雲端的星光,終究還是,照亮了塵埃裏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