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直到後半夜才漸漸停歇,濱城的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水汽,老城區的夜晚,遠比CBD的霓虹要安靜,也更顯清貧。
林嶼推著沒電的電動車,一步步走回租住的小平房,渾身的衣服早已被雨水和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又冷又黏,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
他住的是老居民樓頂樓的單間,不足二十平米,牆壁斑駁,傢俱都是撿來的舊物,唯一值錢的,是一台二手的膝上型電腦,平日裏用來修修圖片,接點零散的攝影單子補貼家用。
推開門,狹小的空間裏悶熱又壓抑,他沒有先換衣服,而是疲憊地坐在破舊的木椅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被雨水打濕了一角的燙金名片。
蘇氏集團總裁,蘇清鳶。
這八個字,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
在濱城這座城市,沒人不知道蘇氏集團,那是紮根在雲端的商業帝國,是他這樣拚盡全力隻能勉強餬口的普通人,永遠觸碰不到的階層。而他,不過是一個連房租都要精打細算,每天為了幾十塊配送費奔波的外賣員,竟一不小心,得罪了這樣的人物。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傍晚的畫麵。
女人冷豔孤傲的模樣,滿身的矜貴疏離,還有那件被汙水弄髒的高定禮服,那個被剮蹭的限量包,不用想也知道,賠償金額絕對是他無法承受的數字。
他開啟床頭那個破舊的鐵皮盒子,裏麵是他全部的積蓄,一張張皺巴巴的零錢,還有為數不多的整鈔,數來數去,也不過三千多塊。
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了大半年,本來打算下個月給母親買理療儀器的錢。
林嶼苦笑一聲,眼神裏滿是無奈,卻沒有一絲抱怨。
錯了就是錯了,不管對方是什麽身份,弄壞了別人的東西,賠償是天經地義的事。他從小被父母教導,做人要守本分,有擔當,就算再難,也不能逃避責任。
他把錢重新收好,又翻出自己唯一一件還算幹淨的白襯衫和牛仔褲,放在床頭,打算明天穿去蘇氏集團。不管結果如何,他都要拿出最誠懇的態度。
這一夜,林嶼睡得很不安穩,天不亮就醒了,先是去兼職的早餐店打了兩個小時的零工,賺了五十塊錢,匆匆啃了兩個饅頭,便朝著市中心的蘇氏集團大廈走去。
他捨不得坐地鐵,一路騎著電動車,迎著清晨的陽光,耗時一個多小時,才終於抵達蘇氏集團樓下。
抬頭望去,百米高的摩天大樓直插雲霄,玻璃幕牆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樓前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進出的人個個衣著光鮮,步履匆匆,每個人身上都帶著精英人士的氣場。
林嶼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衫,騎著破舊的電動車,站在這群人中間,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窘迫。
他停好電動車,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邁步走進大廈。
剛到大廳,就被前台工作人員攔住了。
“先生,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前台小姐麵帶微笑,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看著他樸素甚至有些簡陋的穿著,語氣裏不自覺帶上了一絲疏離。
“我找蘇清鳶蘇總,我和她約好了,今天上午十點見麵。”林嶼語氣平靜,態度不卑不亢。
聽到“蘇總”兩個字,前台小姐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顯然是不信。蘇總是什麽人,怎麽會約這樣一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年輕人,怕是來搗亂的吧。
“不好意思,先生,沒有預約的話,我不能讓您上去。”
林嶼早料到會這樣,把那張名片遞了過去:“這是蘇總昨天給我的名片,你可以打電話確認一下。”
前台將信將疑地接過名片,看清上麵的字樣時,臉色瞬間變了變,連忙拿起電話,撥通了總裁辦公室的內線。
簡單說明情況後,前台掛了電話,看向林嶼的眼神多了幾分恭敬,連忙說道:“先生,蘇總在頂樓辦公室等您,我讓專人帶您上去。”
很快,便有工作人員帶著林嶼,乘坐專屬電梯直達頂樓。
電梯門開啟,映入眼簾的是極致奢華又極簡的辦公區域,地麵鋪著光潔的大理石,四周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工作人員都在低頭忙碌,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整個空間都彌漫著和蘇清鳶身上一樣的,冰冷又壓迫的氣息。
林嶼跟在工作人員身後,走到最盡頭的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門。
“進。”
清冷的女聲從裏麵傳來,依舊是那般沒有溫度。
林嶼推開門走了進去。
辦公室寬敞得驚人,落地窗外可以俯瞰整座濱城的繁華,蘇清鳶正坐在辦公桌後,低頭看著檔案,她已經換上了一身白色職業套裝,長發依舊挽起,妝容精緻,神情專注,周身的氣場比昨天傍晚還要淩厲。
聽到腳步聲,她才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嶼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平淡,沒有絲毫波瀾,彷彿早已忘記了昨天的事情。
“坐。”她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語氣簡潔,沒有多餘的話。
林嶼依言坐下,腰背挺直,沒有絲毫侷促,率先開口,語氣依舊誠懇:“蘇總,昨天的事情,真的很抱歉,是我不小心,我願意承擔所有賠償責任。”
蘇清鳶沒有立刻說話,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
眼前的男人,和昨天暴雨中那般一樣,幹淨、坦誠,哪怕身處這樣奢華壓迫的辦公室,麵對她這個高高在上的總裁,也沒有絲毫諂媚,更沒有低頭討好,眼神始終清澈而堅定。
這一點,讓她心裏的那絲異樣,又悄悄浮現了幾分。
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清單,隨手扔在林嶼麵前,聲音清冷:“被你弄髒的高定禮服,定製價十八萬,被剮蹭的手提包,維修費用三萬,總共二十一萬。”
二十一萬。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林嶼腦海裏炸開。
他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心裏瞬間被無力感淹沒。
二十一萬,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他沒日沒夜地打拚,一年也攢不下這麽多錢,這筆錢,足以壓垮他現在的生活。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蘇清鳶,眼神裏沒有退縮,隻有無奈與堅定:“蘇總,這個金額,我現在拿不出來。”
蘇清鳶眉梢微挑,似乎並不意外,語氣帶著幾分疏離的淡漠:“所以,你是想反悔,不想賠償?”
“不是。”林嶼立刻搖頭,語氣認真,“我隻是現在沒有這麽多錢,但我不會賴賬。我可以給你寫欠條,每個月從我的收入裏拿出一部分還給你,直到還清為止,我保證,一分都不會少。”
他沒有賣慘,沒有乞求,隻是平靜地陳述自己的解決方案,哪怕這個數字讓他絕望,他也沒有想過逃避。
蘇清鳶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她見過太多人,在巨額賠償麵前,要麽跪地求饒,要麽百般推諉,要麽試圖用旁門左道解決,可眼前這個窮小子,明明被這筆錢壓得喘不過氣,卻依舊挺直脊梁,堅守著自己的擔當。
在她所處的豪門商圈裏,人人爾虞我詐,利益至上,最缺的,就是這份不摻任何雜質的真誠與擔當。
她沉默了幾秒,看著林嶼緊繃卻堅定的側臉,突然開口,語氣平淡,卻說出了讓林嶼無比意外的話:“不用賠了。”
林嶼猛地抬起頭,一臉錯愕地看著她,以為自己聽錯了:“蘇總,您說什麽?”
“我說,賠償不用了。”蘇清鳶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檔案,低頭翻閱,語氣恢複了往日的冰冷,“衣服和包,我不差這點錢,隻是昨天你的態度,還算有擔當。”
她不是慈善家,也從不會輕易放過冒犯自己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麽,麵對這個眼神幹淨、有擔當的窮小子,她竟提不起追究的心思。
林嶼愣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
他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是苛刻的要求,是難以承受的債務,卻沒想到,這位高高在上的女總裁,竟然輕易就免去了他的賠償。
他回過神,連忙說道:“蘇總,不行,是我的錯,我必須賠償,我不能就這麽算了。”
他有自己的骨氣,不會因為對方有錢,就心安理得地逃避責任。
蘇清鳶放下檔案,抬眸看他,眼神裏帶著一絲不耐,還有幾分莫名的煩躁:“我說話算話,不用賠就是不用賠。你可以走了。”
她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這個男人的固執,讓她覺得有些陌生,也有些擾亂她的心緒。
林嶼看著她決絕的神情,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心裏五味雜陳,有釋然,更多的卻是一種莫名的愧疚。
他站起身,對著蘇清鳶深深鞠了一躬,語氣鄭重:“不管怎麽樣,還是謝謝蘇總。但這份責任,我記在心裏,日後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會彌補。”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朝著辦公室外走去,背影挺直,沒有因為免去賠償而顯得卑微,依舊帶著屬於自己的那份尊嚴。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蘇清鳶握著筆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穿著白襯衫的身影,騎著破舊的電動車,匯入擁擠的人流,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平凡得不起眼。
她的心裏,莫名地泛起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在她冰冷而孤獨的世界裏,這個窮小子的出現,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雖不起眼,卻偏偏,漾開了一圈圈,無法平複的波紋。
而她不知道,這不是結束,隻是他們之間,糾纏的開始。
林嶼騎著電動車,穿梭在城市的街道上,心裏依舊想著剛才辦公室裏的畫麵。
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總裁,看似冷漠刻薄,卻並非不近人情。
他握緊車把,眼神堅定。
雖然她免去了賠償,但他不會就此心安理得,這份人情,他遲早會還。
陽光灑在他的身上,溫暖而明亮,一如他眼底的赤誠。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在這場意外的交集之後,正朝著無法預料的方向,慢慢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