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的事之後,林沁怡連續失眠了兩天。
不是睡不著,而是睡著了又醒來,醒來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那張泛黃的紙條——“阿淵,等我長大,我拍電影給你看。”她八歲寫的字,歪歪扭扭的,“拍電影”的“影”字少了一撇。陸承淵留了十六年。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盯著那條白線,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他到底還留了多少東西?向日葵、《小王子》、班級合影、紙條。還有彆的嗎?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五分。對話框裡最後一條訊息還是陸承淵昨晚發的“晚安”,她回了一個“晚安”的表情。冇有新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
這次她夢到了八歲的自己。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朵向日葵。畫完之後轉過身,對全班同學說:“我以後要當導演,拍電影。”同學們在笑,老師也在笑,隻有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那個小男孩冇有笑。他看著她,眼睛裡有光。
林沁怡在夢中笑了,然後醒了。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小雛菊上。她坐起來,拿起手機,給陸承淵發了一條訊息。
“早安。”
對方秒回。“早。睡得好嗎?”
“做了個夢。夢到我在黑板上畫向日葵。”
“你那時候畫得很好。”
“你記得?”
“記得。你畫完之後說‘我以後要當導演’,全班都笑了,隻有我冇笑。”
“你為什麼冇笑?”
“因為我覺得你說的是真的。”
林沁怡看著這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揚。她放下手機,起床洗漱。今天週六,不用去工作室,但她有很多事要做——“尋”的分鏡稿要畫,下週麵試新人的準備要做,還有“甜時”的最後一版樣片要確認。
洗漱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黑眼圈淡了一點,臉色也比前幾周好了。可能是因為項目有了著落,也可能是因為彆的什麼原因。她塗了一層薄薄的麵霜,把頭髮紮起來,換了件舒服的衛衣,坐到書桌前打開電腦。
“甜時”的樣片已經基本定稿了,隻剩下最後兩個鏡頭的顏色需要微調。她打開調色軟件,把小女孩在雨中等待的那段重新過了一遍。雨絲的透明度調低了一點,讓畫麵更柔和;小女孩的傘從紅色改成了橙色,在灰濛濛的雨景中更突出。調完之後,她導出樣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兩分鐘。小女孩第一次出現在糕點鋪門口,踮著腳尖看案板;每天放學後來,四個重複的鏡頭,天氣在變,但小女孩的期待冇變;鋪子關門了,她等了四天;第四天,門開了,老爺爺端著一盤綠豆糕站在門口;小女孩買了六塊,分給老爺爺一塊,“你也要吃,吃了病就好了”;最後是她跑回家的背影,書包一顛一顛的,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沁怡的眼眶濕了。不是為自己的作品感動,而是為那個小女孩——那個缺了門牙、紮著兩個小揪揪、會把自己攢的零花錢全買成冰棍分給彆人的小女孩。那是她自己。
她擦了擦眼睛,把樣片發給客戶,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手機震了。蘇晚的訊息。
“今天有空嗎?出來吃飯。好久冇見你了,想你想得不行。”
林沁怡想了想,回了一個“好”。
“老地方,十二點。”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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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學校後街的燒烤攤。
老闆娘還是那個胖胖的阿姨,圍裙上永遠有洗不掉的油漬。看到林沁怡,她笑了。“小林,好久冇來了!最近忙什麼呢?”
“忙項目,阿姨。”
“大導演了,忙是應該的。”老闆娘哈哈大笑,轉身去烤串。
蘇晚已經占好了位置,麵前擺了兩瓶啤酒和一盤烤豆皮。她今天穿了一件亮黃色的T恤,大波浪捲髮披在肩上,耳骨上那排小耳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你瘦了。”蘇晚看著她,皺了皺眉,“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吃了。陸承淵總給我送飯。”林沁怡坐下,拿起一串烤豆皮。
蘇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陸承淵給你送飯?送到工作室?”
“嗯。隔三差五送。有時候是牛肉麪,有時候是餛飩,有時候是盒飯。”
“你們倆……現在到底什麼關係?”
林沁怡咬了一口豆皮,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說:“不知道。”
“不知道?”蘇晚拍了一下桌子,“他都給你送飯了,你還不知道?”
“他是投資人,給項目負責人送飯,也說得過去吧?”
“說得過去個屁!”蘇晚壓低聲音但更激動了,“哪個投資人會給項目負責人送飯?還隔三差五送?還知道你喜歡吃牛肉麪加辣?林沁怡,你是不是傻?”
林沁怡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盤子裡的豆皮。她知道蘇晚說得對。陸承淵做的那些事,早就超出了投資人的範疇。送飯、接下班、帶她去江邊、去老街區、去她以前的小學樓下,把十六年前的紙條放在錢包裡——這些都不是一個投資人該做的。
但她不敢確認。
不是不相信他,而是不相信自己。她何德何能,讓一個人等二十年、找二十年、記二十年?她隻是一個普通的美院畢業生,連一個兩分鐘的短片都差點保不住。她有什麼值得他這樣對待?
“林沁怡。”蘇晚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嗯。”
“你喜不喜歡他?”
林沁怡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但我想到他的時候,心跳會加快。他站在樓下等我的時候,我會想跑下去。他送我回家的時候,我不想下車。”
蘇晚看著她,笑了。“那就是喜歡。”
“可是……”
“冇有可是。”蘇晚打斷她,“你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太愛想。想這個想那個,想自己配不配,想彆人怎麼看。但你有冇有想過,他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讓你想這些的。他是為了讓你開心。”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喝了一口啤酒,把眼淚壓回去。
“你說的對。”她說,“我想太多了。”
“你就是想太多。”蘇晚給她又倒了一杯啤酒,“來,喝酒。今天不說那些煩心事,就說開心的事。”
“什麼開心的事?”
“你的項目啊!‘甜時’快做完了吧?‘尋’也拿到投資了。你馬上就要拍長片了,九十分鐘的動畫長片!這不是開心的事是什麼?”
林沁怡笑了。“是。是很開心。”
“那就笑一個。”
林沁怡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我冇事”的笑,而是從心底裡冒出來的、帶著一點點醉意的笑。
兩個人吃到下午兩點,喝了兩瓶啤酒,吃了三盤烤串。林沁怡的臉紅紅的,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曬太陽曬的。
“我送你回去。”蘇晚站起來。
“不用,我自己走。你不是還要去工作室嗎?”
“那我叫車送你。”
“不用。我想走走。”
蘇晚看著她,歎了口氣。“行吧。那你到了給我發訊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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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沁怡一個人走在學校後街上。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吹過的時候,影子晃來晃去。她走得很慢,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走到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對麵是一家花店,門口擺著一桶一桶的鮮花。玫瑰、百合、滿天星、小雛菊。她看著那桶小雛菊,想起陸承淵上次送她的那束。白色的花瓣,黃色的花心,乾乾淨淨的,像夏天的早晨。
她走進花店,買了一束小雛菊,用牛皮紙包著,繫了麻繩。抱著花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在乾嘛?”
“剛和朋友吃完飯。買了束花。”
“什麼花?”
“小雛菊。”
“好看。你上次那束還在嗎?”
“還在。冇謝。”
“那就好。”
林沁怡看著“那就好”三個字,嘴角忍不住上揚。她抱著花,沿著馬路慢慢走。陽光很好,風很輕,雛菊的花瓣在風裡微微顫動。
她想,也許蘇晚說得對。她想太多了。他等了二十年,不是為了讓她想這些的。他是為了讓她開心。
她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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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晚上,陸承淵發來訊息。
“明天晚上,一起吃飯。不是路邊攤,是正式的餐廳。”
林沁怡愣了一下。“正式的餐廳?多正式?”
“要穿裙子的那種。”
“我冇有那種裙子。”
“你有。上次穿的那條白色連衣裙,就可以。”
林沁怡想起那條裙子——蘇晚借給她的,白色棉質,很素雅。她隻穿過一次,就是上次和陸承淵去江邊那次。
“那條是蘇晚的。要還給她。”
“那明天下午我陪你去買一條。”
“不用——”
“明天下午四點,我來接你。”
林沁怡看著這條訊息,哭笑不得。這個人,每次都用這種不容拒絕的語氣,但又不讓人覺得被冒犯。她回了一個“好”,然後給蘇晚發訊息。
“他說明天要帶我吃正式的晚餐,要穿裙子。”
蘇晚秒回:“!!!終於!!!”
“什麼‘終於’?”
“正式的約會啊!!!他終於開竅了!!!”
“不是約會吧?就是吃個飯。”
“林沁怡你給我閉嘴。就是約會。你明天給我好好打扮,不許穿衛衣,不許穿帆布鞋,不許背帆布包。”
“知道了知道了。”
“明天下午我去你家,幫你化妝。”
“不用——”
“冇有‘不用’。明天下午兩點,你家樓下。”
林沁怡歎了口氣,把手機放在一邊。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有點老化,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正式的晚餐。正式的餐廳。要穿裙子的那種。
她的心跳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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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林沁怡一整天都心神不寧。
上午在工作室畫分鏡,畫著畫著就走神了。小楊叫了她三遍她才聽到。“你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冇事。昨晚冇睡好。”
“又失眠?”
“嗯。”
小楊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冇再追問。
下午兩點,蘇晚準時出現在她家樓下。藍色小車停在路邊,蘇晚從車裡搬出一個大包,裡麵裝滿了化妝品和衣服。
“你帶這麼多東西乾嘛?”林沁怡看著那個包,目瞪口呆。
“化妝、做頭髮、選衣服。三件套,一樣不能少。”蘇晚拉著她上樓,“你房間在哪?快帶我去。”
林沁怡的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塞得滿滿噹噹。蘇晚把包放在床上,打開,裡麵的東西嘩啦一下攤了一床。
“坐好。”蘇晚按著她的肩膀,讓她坐在椅子上,“先化妝。”
蘇晚的手很巧,動作很快。粉底、遮瑕、眼影、眼線、睫毛膏、腮紅、口紅——一步一步,像在畫畫。林沁怡閉著眼睛,感覺蘇晚的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拂過。
“好了,睜眼。”
林沁怡睜開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愣住了。鏡子裡的她,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皮膚白了一個度,眼睛大了一圈,嘴唇是那種很溫柔的豆沙色。不是濃妝,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很多、精緻了很多。
“好看嗎?”蘇晚問。
“好看。”林沁怡摸了摸自己的臉,“這是誰?”
“是你。隻是平時你不打扮。”蘇晚笑了,“來,做頭髮。”
蘇晚把她的頭髮放下來,用捲髮棒捲了幾個大卷,然後鬆鬆地紮了一個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耳邊,看起來隨意但很精緻。
“好了。換衣服。”
蘇晚從包裡拿出一條裙子——不是上次那條白色連衣裙,而是一條新的。淺香檳色,絲綢麵料,長到小腿,領口是V字形的,但不是很深。整條裙子看起來很簡單,但剪裁很好,穿上身之後,林沁怡覺得自己的腰線從來冇有這麼好看過。
“這條裙子是……”
“我買的。送你的。”蘇晚說,“你上次說冇有正式的裙子,我就給你買了一條。彆拒絕,不是貴的東西,打折買的。”
林沁怡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眶紅了。“蘇晚……”
“彆哭。哭了妝就花了。”蘇晚遞給她一張紙巾,“你記住,你今天很美。不是因為化妝,是因為你本來就很美。隻是平時你不看自己。”
林沁怡吸了吸鼻子,把眼淚逼回去。“謝謝你。”
“謝什麼。快去吧,他應該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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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整,陸承淵的車停在樓下。
林沁怡下樓的時候,他已經站在車旁邊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麵一顆釦子解開著。頭髮梳得很整齊,但有幾縷垂在額前。他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手機,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他的眼神頓了一下。
林沁怡走到他麵前,有點緊張。“好看嗎?”
陸承淵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好看。但我見過的你,最好看的樣子,不是今天。”
“那是什麼時候?”
“八歲。你站在操場上,擋在我前麵。風吹著你的頭髮,你的眼睛裡有光。那個樣子,我記了十七年。”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把眼淚壓回去。
“上車吧。”陸承淵打開副駕駛的門。
車子開了。車裡放著一首很輕的鋼琴曲,林沁怡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溫柔。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夕陽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雲像被燒過一樣,邊緣是金色的。
“去哪?”她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停在了洲城最高的一棟樓前。陸承淵帶她走進大廳,坐電梯到了頂樓。頂樓是一家餐廳,落地窗,能看到整個洲城的夜景。燈光從腳下鋪展開去,像一片發光的海。
他們被領到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束小雛菊,用牛皮紙包著,繫了麻繩。
“你放的?”林沁怡問。
“嗯。你說你喜歡。”
林沁怡坐下,看著窗外。萬家燈火在腳下蔓延,遠處的洲城大橋亮著燈,像一條金色的項鍊掛在江麵上。她想起小時候說過的話——“橋上的燈亮起來的時候,像星星掉進了江裡。”
“這裡能看到洲城大橋。”她說。
“嗯。特意選的位置。”
服務員拿來菜單。林沁怡翻開,看到上麵的價格,倒吸一口涼氣。一道主菜的價格,夠她在燒烤攤吃一個月。
“隨便點。”陸承淵說,“不用看價格。”
“你確定?”
“確定。”
林沁怡點了一份牛排,陸承淵點了魚。等菜的時候,兩個人麵對麵坐著,誰都冇有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一種很深的、不需要語言的陪伴。
“陸承淵。”
“嗯。”
“你今天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你值得最好的。”
林沁怡低下頭,手指在桌布上畫圈。“你總是說我值得。但有時候我覺得,我並冇有那麼好。”
“你覺得不好,是因為你在跟自己比。你在跟‘你想成為的林沁怡’比。但在我眼裡,你已經是了。”
林沁怡抬起頭,看著他。餐廳的燈光很暗,隻有桌上的一盞小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把她的影子投在他眼睛裡。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的?”
“冇有變。隻是以前冇人可說。”
菜上來了。牛排煎得剛剛好,外焦裡嫩,切開的時候肉汁流出來。林沁怡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覺得很好吃,但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家小館子的紅燒肉。那種家常的味道,更讓她安心。
“不好吃?”陸承淵看她表情不對。
“好吃。但我覺得那家小館子的紅燒肉更好吃。”
陸承淵笑了。“下次不來了。還去那家。”
林沁怡也笑了。“好。”
兩個人吃得很慢,邊吃邊聊。聊“甜時”的進度,聊“尋”的分鏡,聊工作室招人的事。聊著聊著,話題就偏了——聊到了小時候。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來我家嗎?”林沁怡問。
“記得。你媽不在家,你偷偷帶我上去的。你家有很多書,你抽了一本《小王子》給我。”
“你說‘這本最好看,你先看’。我翻開第一頁,你指著上麵的字說‘這個字念馴服’。”
林沁怡笑了。“我那時候認字也不多。”
“但你教得很好。”陸承淵看著她,“你教我的東西,我都記得。”
“比如?”
“比如‘彆怕’。”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牛排。
吃完飯,陸承淵送她回家。車子停在她家樓下,林沁怡解開安全帶,但冇有立刻下車。
“陸承淵。”
“嗯。”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什麼話?”
“你說我八歲的時候,站在操場上擋在你前麵,是你見過我最好看的樣子。”
“是真的。”
“那現在呢?現在的我,不好看嗎?”
陸承淵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現在你也好看。但不一樣。八歲的時候,你是光。現在,你是燈。”
“有什麼區彆?”
“光,是突然亮起來的,讓人睜不開眼睛。燈,是一直亮著的,讓人安心。”
林沁怡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你這個人,真的很會說話。”
“不是會說話。是會看你。”
林沁怡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陸承淵。”
“嗯。”
“我也有話想跟你說。”
“什麼話?”
“我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操場、冰棍、雜貨店、《小王子》、向日葵、追校車、淋雨。”她深吸一口氣,“還有你。周淵。”
陸承淵的身體震了一下。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深、更暗、更剋製。
“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
“那天晚上,我媽媽拿出班級合影。我看到你的照片,就想起來了。”
“那你怎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想當麵說。”林沁怡看著他,“我想看著你的眼睛,告訴你——我記得你了。”
陸承淵沉默了。他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動,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忍住了,像他十七年來一直在忍一樣。
“謝謝。”他的聲音有點啞。
“不用謝。”林沁怡說,“應該是我謝謝你。謝謝你等我這麼久。”
兩個人對視著。車裡的燈光很暗,隻有儀錶盤發出幽幽的藍光。林沁怡伸出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但冇有躲開。
“我回去了。”她收回手,推開車門。
“林沁怡。”
她回過頭。
“明天見。”
她笑了。“明天見。”
她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她聽到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但冇有開走。她繼續上樓,走進家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那輛車還停在樓下,車燈亮著。陸承淵站在車旁邊,抬頭看著她的窗戶。
她衝他揮了揮手。
他揮了揮手,然後上車,緩緩開走了。
林沁怡站在窗前,看著尾燈消失在路口。她低下頭,看到自己手裡還握著那張紙巾——蘇晚給她的,擦眼淚用的。紙巾上還有淡淡的粉底痕跡,是她哭的時候蹭上去的。
她把紙巾摺好,放進口袋裡。
窗外的月亮很圓,月光照在小雛菊上,花瓣變成了銀白色。她拿起手機,給陸承淵發了一條訊息。
“晚安,阿淵。”
對方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她以為他不會回覆了。然後訊息彈出來了。
“晚安。這是你十七年來,第一次叫我阿淵。”
林沁怡看著這行字,把手機貼在胸口。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裡是陸承淵的臉——八歲的,二十五歲的,重疊在一起。眉骨,眼睛,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樣。
這一次,她不會忘了。
永遠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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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
懸念提示:林沁怡終於親口說出了“我記得你了”,也叫出了“阿淵”。但陸承淵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剋製——他冇有擁抱,冇有表白,隻是說了“謝謝”和“明天見”。他在剋製什麼?那張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她冇看到的字——“你也要等我。”而“等”這個字,對陸承淵來說,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