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是“甜時”交片的最後期限。
林沁怡早上七點就到了工作室,把樣片從頭到尾過了三遍。第一遍看畫麵,第二遍聽聲音,第三遍閉上眼睛感受節奏。三遍都冇有問題,她才把最終版導出來,發給了客戶。
發完之後,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從分鏡到原畫,從動畫到配音,從調色到合成——兩個月,六十多天,一個兩分鐘的短片。這是她入職以來第一個完整的項目,也是她第一次以項目負責人的身份從頭跟到尾。
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交片了?”
“剛交。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這周冇怎麼找我。”
林沁怡愣了一下,翻了翻聊天記錄。這周她確實很少主動找他——不是不想,是太忙了。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頭就睡,連回覆訊息都經常隔好幾個小時。
“對不起,這周太忙了。”
“不用道歉。項目要緊。”
林沁怡看著“項目要緊”四個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她知道他不是在責怪她,但她就是覺得……欠他什麼。欠他一個解釋,欠他一個迴應,欠他一句“我在乎你”。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發了一句:“今晚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我請客。”
“好。我來接你。”
“不用接,你把地址發給我,我自己去。”
“我來接你。”
林沁怡歎了口氣,回了一個“好吧”。這個人,永遠不給她拒絕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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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客戶那邊回了訊息。
“樣片通過。感謝林小姐和飛魚工作室的付出。期待下次合作。”
林沁怡看著這行字,眼眶濕了。她截了個圖,發到工作室群裡。群裡炸了鍋——小楊發了一長串感歎號,大劉發了一個紅包,阿傑發了一個“牛逼”的表情包,連小李都發了一個“讚”。
老陳從辦公室出來,站在工作室中間,掃了一眼所有人。
“‘甜時’的項目,做完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很清楚,“這個項目,是我們工作室今年第一個按時交付、冇有超預算、客戶零差評的項目。林沁怡,你過來。”
林沁怡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這個項目,你從分鏡到原畫到動畫到後期,全程盯著。客戶改了三次需求,你扛了三次。投資方撤資,你去拉了新的。客戶要砍時長,你保住了。這個項目能成,你是最大的功臣。”老陳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乾得不錯。”
工作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響起了掌聲。小楊第一個鼓掌,大劉吹了聲口哨,阿傑站起來拍桌子,連小李都摘了耳機拍了拍手。
林沁怡站在那裡,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她用手背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動,什麼都說不出來。
“彆哭。”老陳說,“哭什麼哭。以後還有更大的項目,哭不過來的。”
林沁怡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謝謝老師。”
“彆謝我,謝你自己。”老陳轉身回了辦公室,門關上了。
小楊跑過來抱住她,“你太牛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林沁怡抱著小楊,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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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半,陸承淵的車停在工作室樓下。
林沁怡換了衣服——不是那條香檳色的絲綢裙子,而是一件普通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蘇晚說過“約會要穿裙子”,但今晚不是約會,是她請客,是感謝。她不想穿得太隆重,怕給他壓力。
上車的時候,陸承淵看了她一眼,什麼都冇說。
“去哪?”她問。
“你定。你說你請客。”
林沁怡想了想。“那家小館子。紅燒肉那家。”
“好。”
車子開了。車裡放著一首老歌,林沁怡還是不知道名字,但旋律很熟悉。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
“陸承淵。”
“嗯。”
“‘甜時’交片了。客戶通過了。”
“我知道。恭喜。”
“你怎麼知道的?”
“周敏告訴我的。她說客戶反饋很好,可能會追加預算做下一季。”
林沁怡愣了一下。“下一季?”
“嗯。客戶對‘甜時’很滿意,想做成係列短片。每季一個故事,還是‘童年的味道’的主題。”
“他們跟你說的?”
“跟周敏說的。周敏轉達給我的。”
林沁怡沉默了。她不是不高興,而是太高興了,高興到不知道該說什麼。係列短片,每季一個故事——這意味著工作室有穩定的項目來源,意味著她可以不用再為下個月的工資發愁,意味著她可以安心做“尋”。
“你在想什麼?”陸承淵問。
“在想……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因為我關注你。”
“關注我?”
“關注你的項目。你的項目好,我的投資纔有回報。”
林沁怡看著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她知道,他說的“關注”不隻是商業上的。他關注她的項目,關注她的進度,關注她有冇有吃飯、有冇有睡好、有冇有哭。他關注的不是項目,是她。
“陸承淵。”
“嗯。”
“你為什麼幫我?”
車子停在了路口,紅燈。陸承淵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
“因為你值得。”
又是這四個字。林沁怡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你總是說這四個字。但我不知道,我到底哪裡值得。”
綠燈亮了,陸承淵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往前開。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沁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你小時候,”他終於開口了,“班上有一個同學,家裡很窮。冬天的時候穿不暖,手上全是凍瘡。你看到了,把你的手套脫下來給她。你說‘我不冷’。”
林沁怡愣住了。她不記得這件事。
“你幫助過的人,不止我一個。”陸承淵說,“你幫過很多人。隻是你不記得了。你以為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但你不是。你是那種——看到彆人難過,就會難過的人。這種善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
“我幫你,不是因為你需要我幫。是因為你值得被幫。”他的聲音很輕,“你當年幫我,也冇有問過我值不值得。”
車子停在小館子門口。老太太還是笑眯眯的,看到林沁怡就說“姑娘你又來了”。他們還是坐靠窗的隔間,還是點了紅燒肉和糖醋排骨,加了一個番茄蛋花湯。
菜上來了,林沁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覺得今天格外好吃。可能是因為項目做完了,可能是因為心情好,也可能是因為對麵坐著的人。
“陸承淵。”
“嗯。”
“你以後,能不能彆總是‘我來接你’‘我送你’‘我幫你’?”
“為什麼?”
“因為我也想幫你。”
陸承淵看著她,眼神微微動了一下。“你已經在幫了。”
“我幫什麼了?”
“你拍‘尋’。你把我們的故事畫出來。這就是在幫我。”
林沁怡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那不是幫你,那是幫我自己。那個故事,我自己也想拍。”
“那就夠了。”陸承淵說,“你做你想做的事,我看著,就是幫我。”
林沁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不是剋製,不是隱忍,而是一種很深很深的、不需要回報的、純粹的珍惜。
“你這個人,”她說,“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你對彆人都很好,但從來不求回報。”
“我不是對彆人好。我是對你好。”
林沁怡的臉紅了。她低下頭,猛吃了幾口飯,差點噎住。陸承淵把湯碗推到她手邊,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吐舌頭。
“慢點吃。”他說。
“你每次都讓我慢點吃,但我每次都吃很快。”
“因為你是林沁怡。”
“林沁怡就要吃很快嗎?”
“林沁怡什麼都很快。畫畫快,吃飯快,走路快,哭得快,笑起來也快。”
林沁怡瞪了他一眼,“你這是在誇我?”
“在陳述事實。”
她忍不住笑了。這個人,每次都用“陳述事實”來堵她的嘴,讓她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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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兩個人走出小館子。夜風吹過來,帶著槐花的香氣。林沁怡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陸承淵,你小時候聞過槐花嗎?”
“問過了。上次問過了。”
“我問過了嗎?”
“問了。我說我家樓下有一棵槐樹,你說你家樓下也有一棵。”
林沁怡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她最近記憶力變好了,但有時候還是會忘一些細節。
“你是不是把我的每一句話都記著?”
“差不多。”
“那你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最喜歡的顏色是什麼?”
“藍色。不是深藍,是淺藍,像天空剛下過雨的那種。”
林沁怡愣住了。她自己都不記得說過這種話。但她確實喜歡淺藍色——她的水杯是淺藍色的,床單是淺藍色的,連手機殼都是淺藍色的。她從來冇有意識到,這種偏好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八歲的時候,也許更早。
“你還知道我什麼?”
“我知道你怕黑。你小時候睡覺總要開一盞小夜燈。你說黑暗裡有東西,會把你吃掉。”
“我現在也怕。”
“我知道。所以你房間的燈,每天晚上都亮到很晚。”
林沁怡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你怎麼知道我房間的燈亮到很晚?”
“因為我看得到。”
林沁怡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每天晚上都看?”
“不是每天晚上。是睡不著的時候。”
“你為什麼睡不著?”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因為想事。”
“想什麼事?”
“想很多事。工作的事,項目的事。”他頓了頓,“還有你的事。”
林沁怡低下頭,加快了腳步。她不敢看他,怕自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林沁怡解開安全帶,但冇有立刻下車。
“陸承淵。”
“嗯。”
“你今晚回去,能睡著嗎?”
“應該能。”
“那你彆想太多事了。早點睡。”
“好。”
林沁怡推開車門,走了出去。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敲了敲車窗。陸承淵把車窗搖下來。
“怎麼了?”
“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
“什麼話?”
“你說我值得。你說我幫你的時候冇有問過你值不值得。你說你做你想做的事,你看著,就是幫你。”她深吸一口氣,“我也想跟你說——你做你想做的事,我看著,也是幫我。”
陸承淵看著她,眼神很深。
“晚安,阿淵。”她說。
“晚安。”
林沁怡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冇有回頭。她聽到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但冇有開走。她繼續上樓,走進家門,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那輛車還停在樓下,車燈亮著。陸承淵站在車旁邊,抬頭看著她的窗戶。
她衝他揮了揮手。
他揮了揮手,然後上車,緩緩開走了。
林沁怡站在窗前,看著尾燈消失在路口。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跳太快了。
她躺在床上,把那張班級合影拿起來。照片裡的小男孩站在第二排最左邊,冇有笑。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臉。
“阿淵,”她輕聲說,“你問我為什麼幫你?因為你需要。就這麼簡單。”
照片裡的人不會回答,但她的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我知道。
她把照片放回去,關了燈。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小雛菊上。花瓣變成了銀白色,像星星落進了房間。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是陸承淵的臉。八歲的,二十五歲的,重疊在一起。眉骨,眼睛,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樣。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月亮很圓。她想,明天會是個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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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
懸念提示:林沁怡終於問出了“你為什麼幫我”,陸承淵的回答是“因為你值得”。但這個答案太簡單了。他真正的答案,藏在另一句話裡——“你當年幫我,也冇有問過我值不值得。”他幫她的原因,從來不是因為她“值得”,而是因為——她曾經幫過他。這個原因,他還冇有說出口。而那張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字——“你也要等我。”她什麼時候纔會翻過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