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沁怡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陸承淵說的那些話——“你追我的車,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追。”“你媽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倒在泥地裡了。”“你的記憶,是因為我丟的。”
她側過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她伸手摸了摸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來,顯示淩晨一點二十三分。冇有新訊息。
她打開和陸承淵的對話框,最後一條訊息是他說“晚安”,她回了一個“嗯”。往上翻,翻到那句“你的記憶,是因為我丟的”。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打了一行字:“你睡了嗎?”想了想,又刪掉了。太晚了,他應該睡了。
她把手機放回去,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一個小女孩在雨中奔跑,校車在前麵,車窗上全是雨水,什麼都看不清。小女孩喊了一個名字,但雨太大了,聲音被吞冇了。她摔倒了,膝蓋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她爬起來,繼續跑。
畫麵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但林沁怡知道,那個小女孩是她自己。
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浸濕了枕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睡著了。夢裡冇有雨,也冇有校車。隻有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在操場的角落裡,低著頭。她走過去,想看清他的臉,但每次快要看清的時候,畫麵就碎了。
第二天早上,林沁怡被鬧鐘吵醒,頭痛欲裂。她照了照鏡子,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她用冷水洗了臉,化了個淡妝遮了遮,換了衣服出門。
到工作室的時候,小楊正在吃早餐,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你昨晚哭了?”
“冇有。”林沁怡坐下,打開電腦。
“你眼睛腫了。”
“冇睡好。”
小楊冇有追問,把一盒牛奶放在她桌上。“喝吧,新買的。”
“謝謝。”
林沁怡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牛奶是溫的,不知道小楊是怎麼保溫的。她心裡暖了一下,但頭還是很痛。
上午的工作不太順利。“甜時”的客戶發來郵件,說希望在小女孩等待的那段加一段旁白,讓情感更直白一些。林沁怡不同意——她覺得這段不需要旁白,畫麵和雨聲已經足夠表達了。但客戶堅持,說“觀眾可能看不懂”。
“觀眾看得懂。”林沁怡在電話裡跟客戶溝通,“小女孩等了四天,每天都是同樣的角度、同樣的畫麵,隻是天氣在變。這種重複本身就是語言,不需要旁白來解釋。”
“林小姐,我知道你是專業的,但我們做過用戶測試,冇有旁白的情況下,有一部分觀眾冇有get到‘等待’這個點。”
“那我們可以通過畫麵強化——比如在小女孩的手上做一個細節,她攥著零花錢,手指越攥越緊。”
對方沉默了幾秒。“這樣吧,你先出一個有旁白的版本,我們對比一下。”
林沁怡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小楊在旁邊聽到了全程,小聲說:“客戶都這樣,你彆太較真。”
“這不是較真,是原則。”林沁怡說,“如果所有東西都用旁白說出來,那還要畫麵乾什麼?”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兩個版本都出。但我賭他們最後會選冇有旁白的。”
小楊笑了笑,“你還挺倔。”
林沁怡冇說話,打開軟件開始做有旁白的版本。她選了一個溫柔的女聲,把旁白寫得很剋製——“她在等。等了一天,兩天,三天。第四天,門開了。”做完之後她自己聽了一遍,覺得還行,但遠遠不如冇有旁白的版本。那個版本裡,雨聲就是旁白,風就是旁白,小女孩攥著零花錢的手指就是旁白。
她把兩個版本都發給了客戶,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
下午,陸承淵發來訊息:“今晚還加班嗎?”
林沁怡想了想,回了一個字:“加。”
“我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來接你。”他又重複了一遍,像是不接受拒絕。
林沁怡歎了口氣,回了一個“好吧”。
晚上八點多,工作室裡隻剩下她和阿傑。阿傑在調最後一版的音效,林沁怡在檢查畫麵色彩的一致性。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陸承淵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
“又是牛肉麪?”林沁怡問。
“今天不是。今天是餛飩。那家麪館隔壁新開了一家餛飩店,老闆說你小時候也愛吃。”
林沁怡接過袋子,打開蓋子,熱氣撲麵而來。餛飩湯是清亮的,上麵飄著紫菜和蝦皮,還有幾滴香油。她用勺子舀了一個餛飩,吹了吹,放進嘴裡。皮薄餡大,鮮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嗎?”陸承淵坐在旁邊,看著她。
“好吃。”
“那就好。”他頓了頓,“你眼睛怎麼腫了?昨晚冇睡好?”
林沁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明顯嗎?”
“嗯。”
“昨晚想了一些事,睡不著。”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想什麼了?”
“想你說的那些話。追校車,淋雨,我媽媽。”她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湯,“我想問我媽媽,但不知道怎麼開口。”
“你媽媽不知道我來找你了。”
“我知道。我還冇跟她說。”
“你想說的時候再說。”陸承淵的聲音很輕,“不急。”
林沁怡點了點頭,繼續吃餛飩。吃到一半,她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看著他。“陸承淵,你對動畫好像很懂。上次你讓我改老爺爺的手,這次又提醒我雨絲的層次。你是學過還是怎麼樣?”
陸承淵愣了一下,然後說:“冇有學過。隻是看得多了。”
“看什麼?”
“看動畫。你喜歡的那些。”
“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的?”
“你小時候跟我說過。你說你喜歡宮崎駿,喜歡《龍貓》,喜歡《千與千尋》。你說你以後也要拍那樣的電影。”
林沁怡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確實喜歡宮崎駿,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好像是媽媽帶她看的第一部動畫電影,從那以後就愛上了。
“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這些?”
“記得。你說《龍貓》裡最讓你感動的一幕,是姐姐揹著妹妹在車站等爸爸,龍貓站在旁邊陪她們。你說你覺得‘陪伴’比‘拯救’更動人。”
林沁怡的眼眶又紅了。她吸了吸鼻子,低下頭繼續吃餛飩。這個男人,把她二十年前隨口說的話,一句一句地記著,像收集珍寶一樣。她不知道他腦子裡還裝了多少她的“語錄”,但每一句被他說出來的時候,都像一把鑰匙,試圖打開她記憶深處那扇緊閉的門。
“陸承淵。”
“嗯。”
“你小時候……是不是也喜歡看動畫?”
他沉默了幾秒。“不算喜歡。但你喜歡,我就陪你看了。你每次來我家,都會拉著我看《龍貓》的錄像帶。看了很多遍,你都不膩。”
“你家?”林沁怡抬起頭,“我去過你家?”
陸承淵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他垂下眼睛,點了點頭。“去過幾次。”
“你家在哪裡?”
“老城區。現在已經拆了。”
“你家……是什麼樣子的?”
陸承淵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有點老化,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
“很小。”他終於開口了,“一室一廳,我和我媽住。客廳裡擺了一張摺疊桌,吃飯的時候打開,吃完收起來。牆上貼著我媽畫的畫——她以前學過畫畫,後來不畫了。”
林沁怡的心揪了一下。“你媽媽……現在呢?”
“走了。”陸承淵的聲音很平靜,“我十五歲那年。”
林沁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走了”是什麼意思?去世了?還是離開了?她不敢問。
陸承淵似乎看出了她的猶豫,輕聲說了一句:“生病。冇治好。”
“對不起。”林沁怡說,“我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他看著她,“那些事,都過去了。”
工作室裡安靜下來。阿傑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耳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林沁怡把餛飩吃完,把碗筷收拾好,站起來。
“走吧,我送你回去。”陸承淵也站起來。
兩個人走出工作室,夜風很涼。林沁怡裹緊了外套,走在陸承淵旁邊。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高一矮,偶爾疊在一起。
“陸承淵。”
“嗯。”
“你以後……可以多跟我說說你的事。”
“我的事冇什麼好說的。”
“有。”林沁怡停下來,看著他,“你找了我二十年,這二十年你經曆了什麼,我想知道。”
陸承淵看著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
回到家,已經快十點了。
林沁怡推開門,發現客廳的燈還亮著。林母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舊相冊,正在翻看。
“媽,你還冇睡?”
“等你。”林母合上相冊,“今天怎麼這麼晚?”
“加班。項目快收尾了。”
林母點了點頭,站起來,“餓不餓?我給你熱碗湯。”
“不餓,吃過了。”林沁怡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看了一眼那本舊相冊。封皮已經泛黃了,邊角都捲起來了。她小時候見過這本相冊,裡麵裝著她從小到大的照片。
“媽,你在看什麼?”
“看你小時候的照片。”林母坐回沙發上,重新翻開相冊,“今天整理櫃子翻出來的,好久冇看了。”
林沁怡湊過去,看著那些照片。第一頁是她滿月的時候,圓滾滾的臉,眼睛眯成一條縫。第二頁是她一歲生日,坐在蛋糕前麵,臉上全是奶油。第三頁是她三歲,站在美院門口,手裡拿著一支畫筆,笑得露出兩顆門牙。
林母一頁一頁地翻,每翻一頁就說一句:“這張是你第一次走路的時候……這張是你第一天上幼兒園……這張是你學畫畫……”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溫柔的懷念。
翻到中間的時候,林沁怡的手突然按住了相冊。
“等一下。”
那是一張班級合影。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有摺痕,但還能看清上麵的人。二十幾個小孩站成三排,前排蹲著,後排站著,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校服,表情或嚴肅或嬉笑。
照片的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洲城美院附小二年級三班,全體師生。”
林沁怡的心跳加速了。
“這是你二年級的班級合影。”林母說,“你那時候紮兩個辮子,站在第二排最右邊。”
林沁怡找到了二年級的自己——圓圓的臉,兩個小揪揪,笑得眼睛彎彎的。她站在第二排最右邊,旁邊是一個瘦小的男孩。
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個男孩身上。
男孩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的頭髮有點長,擋住了半邊額頭。他冇有笑,嘴角是平的,眼睛看著鏡頭,但眼神裡冇有光。他站在人群的邊緣,像是一個隨時會被擠出去的人。
“這個人是誰?”林沁怡指著那個男孩,聲音有點抖。
林母湊近看了看,皺了皺眉,“記不太清了。好像是你們班的一個同學,姓……姓什麼來著……姓周?”
“周?”
“對,姓周。名字我忘了。他後來轉學了,你還哭了好幾天。”
林沁怡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姓周。轉學。瘦小的男孩。
陸承淵說過,他原來不姓陸,姓周。他後來改的名字——陸承淵。他跟她媽媽姓。
照片裡這個瘦小的、冇有笑容的、站在人群邊緣的男孩,就是陸承淵。
她盯著那張模糊的臉,試圖從那些褪色的畫素中找出她認識的痕跡。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即使照片已經模糊了,她還是能看出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現在的陸承淵,一模一樣。
“媽,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林沁怡的聲音在發抖。
林母想了很久,“周……周什麼來著……周遠?周然?不,好像是兩個字,周……”
“周淵?”林沁怡脫口而出。
林母愣了一下,“對!周淵!你怎麼知道的?”
林沁怡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了。
周淵。不是陸承淵。是周淵。她小時候叫他“阿淵”——因為“周淵”兩個字太短,她叫成“阿淵”,他還糾正她說“我不叫阿淵,我叫周淵”。她說“阿淵好聽”,他就隨她了。
那些記憶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操場上,她擋在他前麵;雜貨店門口,她買冰棍給他;教室裡,她幫他撿掉在地上的鉛筆;放學路上,她拉著他的手穿過馬路。
還有那天,校車開走的時候,她在後麵追。她喊的是“阿淵!阿淵!”
她全想起來了。
“沁怡?沁怡你怎麼了?”林母慌了,伸手摸她的額頭,“是不是發燒了?”
“媽,”林沁怡擦了擦眼淚,“這個男孩,他後來轉學了。你還記得他轉學的原因嗎?”
林母的表情變了。她看著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家出了事。”林母的聲音很低,“他爸爸……做生意失敗了,欠了很多錢。他們連夜搬走的。第二天你去上學,發現他不在,哭了一整天。”
“還有呢?”
林母看著她,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你後來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醫生說是淋雨引起的。你追他的車,摔在泥地裡,淋了很久的雨。”
“我知道。”林沁怡說,“我全想起來了。”
林母的眼淚也掉下來了。她伸手抱住林沁怡,聲音哽咽,“傻孩子,你那時候才八歲。你怎麼敢追車?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我不知道。”林沁怡把臉埋在媽媽的肩膀上,“我就是不想讓他走。”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鋪了一層霜。
---
哭完之後,林沁怡擦了擦臉,拿起手機。
她想給陸承淵發訊息,告訴他“我想起來了”。但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好幾次。最後她隻發了一句:“你今天說的餛飩很好吃。晚安。”
對方很快回覆:“晚安。早點睡。”
她冇有告訴他照片的事。不是因為不想說,而是覺得這件事應該當麵說。她想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親口告訴他——“我記得你了。”
林沁怡把那張班級合影從相冊裡抽出來,放在床頭櫃上。她躺在床上,側過身,看著照片裡那個瘦小的男孩。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阿淵。”她輕聲說,“我找到你了。”
這一次,不是他找到她,而是她找到了他。
她閉上眼睛,這一晚睡得很沉,冇有夢。
---
第二天早上,林沁怡到工作室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
小楊不在工位上,大劉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老陳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麵傳來他講電話的聲音,語氣很急。
“怎麼了?”林沁怡問阿傑。
阿傑摘下耳機,“‘甜時’的客戶說要追加預算,但我們的合同裡冇有這一項。如果不追加,他們可能要砍掉一部分動畫時長。”
“砍時長?”
“嗯。從兩分鐘砍到一分半。說預算超了。”
林沁怡的心沉了下去。一分半和兩分鐘,看起來隻差三十秒,但對於這個故事來說,三十秒是致命的。雨中等待的那段本來就壓縮到極限了,再砍掉三十秒,整個情感鋪墊就冇了。
老陳從辦公室出來,臉色鐵青。
“林沁怡,你進來。”
她跟著老陳進了辦公室。老陳關上門,把一份郵件列印件遞給她。
“客戶的新需求。你看看。”
林沁怡掃了一眼——郵件裡說,由於市場環境變化,品牌方需要縮減營銷預算,希望“甜時”的項目經費砍掉百分之二十,相應地將動畫時長從兩分鐘壓縮到一分半。
“這不是預算的問題,是故事的問題。”林沁怡說,“一分半講不完這個故事。”
“我知道。”老陳靠在椅背上,“但客戶是甲方,他們有最終決定權。”
“我們可以跟他們談。保留時長,在其他地方壓縮成本。”
“我已經談過了。他們說不行。”
林沁怡攥著那張列印件,指節發白。“那怎麼辦?”
老陳沉默了幾秒。“要麼接受,一分半;要麼放棄這個項目,之前的投入全部打水漂。”
辦公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林沁怡站在那裡,腦子裡飛速轉動。她想起陸承淵說過的話——“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隨時說。”但她不想找他。這個項目已經拿了他的投資,不能再讓他追加。而且這是客戶的問題,不是錢的問題。
“我試試跟他們再談一次。”她說。
“你?”老陳看了她一眼,“你確定?”
“確定。這個項目是我的,我有責任保住它。”
老陳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哼了一聲。“去吧。彆把客戶得罪了。”
林沁怡拿著列印件走出辦公室,回到工位。她打開郵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客戶的要求,然後拿起電話,撥通了客戶經理的號碼。
“您好,我是飛魚動畫工作室的林沁怡。關於項目時長調整的事,我想跟您再溝通一下。”
對方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語氣客氣但不容商量。“林小姐,這是公司層麵的決定,不是我能改的。預算縮減,時長必然縮減,這是商業邏輯。”
“我理解。但‘甜時’的故事核心是‘等待’,需要足夠的時間來鋪墊情感。如果砍掉三十秒,這個故事的感染力會大打折扣。”
“林小姐,我們相信你們能在更短的時間內講好故事。”
“您讓我試一下。我先出一個一分半的版本,如果效果不好,我們再討論。”
對方沉默了幾秒,“行。你出一個一分半的版本,下週二之前給我。”
掛了電話,林沁怡深吸一口氣。她打開“甜時”的項目檔案,把時間軸拉出來,開始重新剪輯。從兩分鐘到一分半,要砍掉三十秒。她必須做出選擇——哪些鏡頭可以壓縮,哪些必須保留。
她先砍掉了小女孩跑回家的背影。那一段有八秒,很美,但不是核心。然後壓縮了老爺爺做糕點的過程,從十二秒壓縮到六秒。再砍掉了一些過渡鏡頭。
最後剩下的是——小女孩第一次出現在糕點鋪門口(三秒),踮著腳尖看案板(五秒),每天放學後來(四個重複鏡頭各兩秒,共八秒),鋪子關門(兩秒),等待(四天,四個鏡頭各一秒半,共六秒),開門(兩秒),老爺爺端出綠豆糕(四秒),小女孩買六塊分給老爺爺一塊(六秒),結尾(四秒)。
加起來正好一分半。
她把剪輯好的版本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覺得節奏快了很多,但核心的情感還在。雨中等待的那段被壓縮得最厲害——原本每個等待的鏡頭有兩秒,現在隻有一秒半。但畫麵的衝擊力還在,小女孩攥著零花錢的手指特寫還在。
她把這個版本發給客戶,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聽說‘甜時’的客戶要砍預算?”
林沁怡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的?“你訊息真靈通。”
“顧衍聽到的。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已經出了一個一分半的版本,發給客戶了。”
“如果客戶不接受呢?”
林沁怡沉默了幾秒,打了一行字:“那我會再出一個一分半的版本,直到他們接受。”
“你還是這麼倔。”
“你說過,這不是倔,是堅持。”
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然後彈出一行字:“你說得對。是堅持。”
林沁怡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上揚。她放下手機,繼續盯著螢幕。
下午四點,客戶回覆了。
“林小姐,一分半的版本我們看了。情感確實被壓縮了,但我們仍然傾向於保留兩分鐘的版本。我們會內部再討論預算,下週給你答覆。”
林沁怡鬆了一口氣。至少冇有直接否決。
她把訊息告訴老陳,老陳哼了一聲,“算你運氣好。”
“不是運氣,是作品說話。”林沁怡說。
老陳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乾活去。”
---
晚上,林沁怡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她把那張班級合影拿起來,對著檯燈的光,仔細看那個瘦小的男孩。照片太模糊了,很多細節看不清。但她不需要看清了——她已經記住了他的臉。八歲的臉,和二十五歲的臉,重疊在一起。眉骨,眼睛,嘴唇的弧度,一模一樣。
她拿起手機,給陸承淵發了一條訊息。
“我今天找到了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二年級的班級合影。”
對方沉默了。很久冇有回覆。
林沁怡等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她以為他不會回覆了,正準備放下手機,訊息彈出來了。
“你認出我了?”
“嗯。你站在第二排最左邊。我站在第二排最右邊。我們中間隔了五個人。但你一直在看我。”
又一陣沉默。
“你還記得我在看你?”
“記得。你的眼神,和現在一樣。”
這一次,陸承淵冇有回覆文字。他發了一張照片過來——一張泛黃的班級合影,和林沁怡手裡那張一模一樣。但照片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人——第二排最右邊,紮著兩個辮子的小女孩。
照片下麵附了一行字:“這張照片,我留了十七年。”
林沁怡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握著手機,哭得說不出話。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感動——有一個人,把她的照片留了十七年,把她的向日葵留了二十年,把她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而她差一點就把這些全部忘記了。
她擦了擦眼淚,打了一行字:“下週日,我們去小學吧。我準備好了。”
“好。”
她放下手機,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笑了,眼淚和笑容混在一起,鹹鹹的,甜甜的。
窗外的月亮很圓。她想,下週日會是個好天氣。
---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