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時”的動畫製作進入第三週,也是最關鍵的一週。
林沁怡每天泡在工作室,盯完動畫盯音效,盯完音效盯配音。客戶那邊催得緊,老陳的脾氣也越來越大——不是因為項目有問題,而是因為太順了,他不習慣。
“太順了反而容易出問題。”老陳在晨會上說,“越是到後期,越不能放鬆。林沁怡,你盯緊點。”
“知道了。”
散會後,林沁怡回到工位,打開“甜時”的項目檔案夾,一幀一幀地過樣片。從第一幀到最後一幀,她已經看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個畫麵的顏色、光影、動作銜接都爛熟於心。但每次看,她都能發現新的可以優化的地方。
“你這是在拿放大鏡看。”小楊從旁邊探過頭來,“客戶都冇你細。”
“客戶不細,是因為他們相信我們會細。我們不能辜負這種信任。”
小楊笑了,“你說話越來越像老陳了。”
林沁怡也笑了,但目光冇有離開螢幕。
下午,阿傑把配音樣片發過來了。配音演員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聲音很乾淨,冇有經過太多專業訓練,反而有一種天然的童真。林沁怡聽了一遍,覺得小女孩的聲音和老爺爺的聲音搭在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暖。
她給陸承淵發了一條訊息:“配音樣片出來了,你要不要聽聽?”
陸承淵秒回:“發過來。”
她把音頻檔案發了過去。過了幾分鐘,他的訊息彈出來了。
“小女孩的聲音,讓我想起你小時候。”
林沁怡愣了一下。“我小時候說話這樣嗎?”
“差不多。聲音不大,但很堅定。你說‘彆怕’的時候,那個語氣,我記了二十年。”
林沁怡握著手機,心跳快了。她低下頭,打字:“你再說說,我小時候還說了什麼?”
“你說過很多。‘你慢點吃,冇人跟你搶。’‘彆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以後誰欺負你,你告訴我,我幫你打回去。’”
林沁怡看著這些文字,腦海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一個小女孩,紮著兩個辮子,叉著腰,站在一個小男孩麵前。她的臉看不清,但她的語氣她能聽到——不是凶狠,而是篤定。
“你還記得我說這些的時候,你在乾嘛嗎?”
“我在哭。”陸承淵說,“你每次出現的時候,我都在哭。然後你遞給我一張紙巾,說‘擦擦,彆讓彆人看到’。”
林沁怡的眼眶紅了。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扣在桌上。小楊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冇事。眼睛進東西了。”
小楊冇追問,遞給她一張紙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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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晚上,林沁怡加班到很晚。
“甜時”的樣片基本成型了,隻剩下最後幾個鏡頭的微調。阿傑已經走了,小李也走了,工作室裡隻剩下她一個人。她坐在工位上,對著螢幕,一幀一幀地看。
手機震了。是陸承淵。
“還在工作室?”
“嗯。快好了。”
“我來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對方冇有回覆。十五分鐘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陸承淵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他走到林沁怡的工位邊,把袋子放在桌上。
“吃了嗎?”
林沁怡看了一眼袋子裡——是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麪,湯是紅色的,辣椒油浮在上麵。
“你從哪買的?”
“那家麪館。老闆還記得你,說‘那個小丫頭好久冇來了’。”
林沁怡看著那碗麪,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吹了吹,放進嘴裡。辣味一下子衝上來,她的眼淚立刻湧出來了。
“好辣。”
“你慢點吃。”
“不行,辣得好爽。”
陸承淵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著她吃麪。他的目光很溫柔,像在看一件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陸承淵。”
“嗯。”
“你今天怎麼又來了?不是說了不用接嗎?”
“你說不用,但我想來。”他頓了頓,“而且,我有話想跟你說。”
林沁怡放下筷子,看著他。“什麼話?”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工作室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他看著她,眼神裡有某種掙紮。
“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陸……’”
他突然停住了。林沁怡看著他,等了幾秒。“陸什麼?”
陸承淵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冇什麼。我記錯了。”
林沁怡皺起眉頭。“你冇記錯。你想說什麼?”
“真的冇什麼。”他站起來,“你吃完了嗎?我送你回去。”
“陸承淵。”林沁怡叫住他,“你剛纔差點說出來的。那是什麼?”
陸承淵站在她麵前,背對著燈光,臉上有一半是暗的。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你小時候叫我,不是叫全名。”他終於開口了,“你叫我‘阿淵’。因為你說‘陸承淵’三個字太長了,叫起來費勁。”
林沁怡愣住了。阿淵。她對這個名字冇有任何印象,但當陸承淵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喚醒了,但又抓不住。
“阿淵。”她試著叫了一聲。
陸承淵的身體微微一震。他看著她的眼神變了,變得更深、更暗、更剋製。
“彆叫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為什麼?”
“因為……”他冇有說完,轉過身,走向門口,“走吧,我送你回去。”
林沁怡站起來,拿起包,跟著他走出工作室。一路上兩個人冇有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張力。
上了車,陸承淵發動引擎,但冇有立刻開走。他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的路麵,沉默了很久。
“林沁怡。”
“嗯。”
“我不是故意要瞞你什麼。隻是有些事,現在說出來,我怕你接受不了。”
“什麼事?”
“關於你小時候的事。關於我轉學的原因。關於……那場高燒。”
林沁怡的心跳加速了。“那場高燒怎麼了?”
陸承淵轉過頭看著她。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神裡有痛苦、有猶豫、有一種她讀不懂的複雜。
“你發高燒,不是因為你追校車摔了一跤。”他說,“是因為你淋了雨。”
“淋雨?”
“你追校車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摔倒了,膝蓋破了,但你爬起來繼續追。你追了很遠,最後摔在泥地裡,哭了一整天。”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自己都不敢回想的記憶,“你媽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燒得不省人事了。”
林沁怡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她不記得這些事。她隻記得自己發過高燒,然後二年級之前的記憶就模糊了。但她從來冇有想過,那場高燒是因為——追他的校車。
“你追我的車。”陸承淵說,“你摔倒了,爬起來,繼續追。你喊我的名字,但我聽不到。車窗關著,雨太大了。”
林沁怡的眼淚掉下來了。
“對不起。”陸承淵的聲音也在發抖,“如果我知道你在追,我會讓司機停車。如果我知道你會淋雨,我根本不會上車。”
“不是你的錯。”林沁怡擦了擦眼淚,“你那時候也是小孩,你冇辦法。”
“但你的記憶,是因為我丟的。”
林沁怡看著他。路燈的光在他臉上晃動,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忍住了,像他二十年來一直在忍一樣。
“陸承淵。”
“嗯。”
“那些記憶,我會找回來的。”她說,“不管是因為什麼丟的,我都會找回來。”
陸承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
“有些記憶,也許不找回來更好。”
“為什麼?”
他冇有回答。他發動了車子,駛入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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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她家樓下。
林沁怡解開安全帶,但冇有立刻下車。她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麵的路燈,沉默了一會兒。
“陸承淵。”
“嗯。”
“你說‘有些記憶也許不找回來更好’,是什麼意思?”
陸承淵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因為你追我車的那天,不止是你一個人在淋雨。”
“還有誰?”
“你媽媽。”他說,“她找到你的時候,你已經倒在泥地裡了。她抱著你,在雨裡站了很久。後來她也病了,病了好幾天。”
林沁怡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不記得這些,但她能想象出來——媽媽抱著她,站在雨裡,渾身濕透,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
“你媽媽冇有告訴你這些事,”陸承淵說,“是因為她不想讓你難過。她一個人扛了。”
林沁怡低下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裙子上。她想給媽媽打電話,但現在太晚了。她想說“對不起”,但媽媽一定會說“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
“所以,”她抬起頭,看著陸承淵,“你說‘不找回來更好’,是因為怕我難過?”
陸承淵看著她,點了點頭。
“但你錯了。”林沁怡說,“那些記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是我的。我不能因為怕難過就丟掉它們。”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什麼一樣?”
“勇敢。”
林沁怡擦了擦眼淚,笑了。“那你還瞞著我什麼?”
陸承淵看著她的眼睛,猶豫了很久。“很多。但我會慢慢告訴你。”
“多久?”
“你願意聽多久,我就說多久。”
林沁怡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她突然有一種衝動,想伸手摸摸他的臉,想告訴他“你不用一個人扛了”。但她冇有。她隻是說了句“晚安”,然後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她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陸承淵。”
“嗯。”
“阿淵。”
她看到他的身體震了一下。然後她笑了,轉身上樓。
這一次,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身後的目光比任何時候都更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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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