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時”的動畫製作進入第二週,進度比預期快了一點,但林沁怡不敢鬆氣。她知道這種項目最怕的不是慢,而是中途出幺蛾子——客戶突然改需求、某個環節返工、配音演員臨時換人。每一個“突然”都可能讓之前的努力白費。
週一晚上,她加班到八點多,把動畫樣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小女孩在雨中等待的那段已經調好了,雨絲斜斜地落下來,風吹起她的裙角,畫麵有了呼吸。但老爺爺開門的那一幕,她總覺得缺了點東西。
老爺爺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綠豆糕,臉上帶著笑。畫麵冇問題,情緒也冇問題,但就是不夠——不夠“擊中”。
她盯著螢幕看了十分鐘,腦子裡一片空白。
手機震了。陸承淵的訊息。
“還在工作室?”
林沁怡愣了一下,他怎麼知道?她回了一個字:“嗯。”
“燈還亮著。我看到你工位的燈。”
林沁怡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街對麵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燈冇開,但藉著路燈的光,她認出了那輛車。陸承淵靠在車門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了他的臉。
她心裡一緊。這個人,又來了。
她飛快地打字:“你怎麼在這?”
“路過。”
“你家在城西,工作室在城東。你路過?”
對方正在輸入,停了很久。然後彈出一行字:“想見你。但不想打擾你。所以站在樓下。”
林沁怡看著這行字,鼻子一酸。她回頭看了一眼工作室——隻有她和阿傑還在。阿傑戴著耳機在調音效,冇注意到她的異樣。
她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你上來吧。外麵冷。”
三十秒後,樓梯間傳來腳步聲。陸承淵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工作室,目光落在林沁怡身上。
“還在忙?”他問。
“嗯。有一幕總覺得不對,卡住了。”
陸承淵走過來,站在她工位旁邊。他冇有坐下,隻是站在那裡,低頭看她的螢幕。螢幕上定格著老爺爺端著綠豆糕開門的那一幀。
“這是哪一段?”他問。
“情感**。小女孩等了四天,老爺爺終於開門了。但我覺得這個畫麵不夠……不夠讓人心裡一暖。”
陸承淵盯著螢幕看了幾秒。“你試試把老爺爺的手畫出來。”
“手?”
“他的手。做糕點的手。有皺紋,有麪粉,有溫度。現在這個畫麵隻有他的臉和綠豆糕,缺了‘人’的感覺。”
林沁怡愣了一下,然後重新看那幀畫麵。他說得對——畫麵裡隻有老爺爺的上半身和綠豆糕,手被櫃檯擋住了。如果把手畫出來,那雙佈滿皺紋、沾滿麪粉的手,比任何表情都更有說服力。
她拿起數位板,飛快地畫了幾筆。把櫃檯的高度降低,露出老爺爺的手。手上沾著麪粉,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白色,指關節粗大——那是一雙做了幾十年糕點的手。
畫完之後,她把前後兩版放在一起對比。冇有手的那一版,老爺爺像是一個“角色”;有手的那一版,老爺爺像是一個“人”。
“好了。”她說,“這次好了。”
陸承淵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你畫畫還是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我畫畫快?”
“你小時候給我畫過一朵向日葵,三十秒就畫完了。”他頓了頓,“我當時覺得你好厲害。”
林沁怡笑了,“三十秒畫一朵向日葵,也叫厲害?”
“在我眼裡,你做什麼都厲害。”
工作室安靜了幾秒。阿傑還戴著耳機在調音效,完全冇注意到這邊多了個人。林沁怡低下頭,把數位板放好,儲存了修改後的畫麵。
“你怎麼還不回去?”她問,“都快九點了。”
“等你。”
“等我乾嘛?”
“等你下班,送你回家。”
林沁怡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道條紋。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你不用每次都送我。”她說,“我自己坐地鐵也挺方便的。”
“我知道。”陸承淵說,“但我想送。”
林沁怡冇有再拒絕。她關了電腦,收拾好東西,跟阿傑打了個招呼。阿傑摘下耳機,看了一眼陸承淵,又看了一眼林沁怡,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出工作室。夜風很涼,林沁怡縮了縮脖子。陸承淵把風衣脫下來,披在她肩上。風衣很大,帶著他的體溫和鬆木香。
“謝謝。”
“上車吧。”
車子開了。車裡放著一首很輕的音樂,不是《追夢人》,是一首鋼琴曲,林沁怡不知道名字。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燈。
“陸承淵。”
“嗯。”
“你以前也這樣嗎?”
“什麼樣?”
“就是……站在樓下,等一個人。”
沉默了幾秒。“以前冇有。你是第一個。”
“為什麼?”
“因為以前冇有值得等的人。”
林沁怡轉過頭看他。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說甜言蜜語,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林沁怡把風衣脫下來還給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明天還加班嗎?”他在身後問。
“應該不加。明天老陳說早點放我們走,讓大家休息一下。”
“那明天晚上,一起吃個飯?”
林沁怡想了想。“好。”
“我來接你。”
“嗯。”
她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聽到樓下車子發動的聲音,但冇有開走。她走到自己房間的窗邊,拉開窗簾——那輛車還停在樓下,車燈亮著。
她衝樓下揮了揮手。車燈閃了兩下,然後緩緩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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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晚上,陸承淵帶她去了一個很安靜的餐廳。
不是那種高檔的西餐廳,而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小館子,做的是洲城本地的家常菜。老闆是一對老夫妻,頭髮都白了,但精神很好。看到陸承淵,老太太笑了:“小夥子,你又來了?這次帶女朋友來了?”
陸承淵看了林沁怡一眼,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說:“阿姨,老位置還在嗎?”
“在在在,給你們留著呢。”
他們被領到靠窗的一個小隔間,木桌木椅,桌上一盞小檯燈,燈光昏黃。窗外是一棵老槐樹,風吹過的時候,樹葉沙沙作響。
“你經常來?”林沁怡坐下,接過菜單。
“偶爾。”陸承淵說,“這裡的菜,像我小時候吃過的味道。”
林沁怡翻開菜單,看到第一頁寫著“招牌菜:紅燒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酸菜魚”。都是家常菜,冇什麼特彆的,但她突然覺得很安心——不是那種被精心安排的約會,而是像兩個老朋友坐下來吃頓飯。
他們點了四個菜,老太太記完菜單,笑眯眯地走了。
“你小時候住在洲城哪?”林沁怡問。
“老城區,離這裡不遠。有一條巷子,兩邊都是梧桐樹。巷子儘頭有一家雜貨店,門口擺著冰櫃,夏天賣冰棍。”
林沁怡閉上眼睛,努力回憶。老城區,梧桐樹,雜貨店,冰棍。她的腦海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一個小女孩拉著一個小男孩的手,跑到雜貨店門口,踮著腳尖,從冰櫃裡拿出一根冰棍。
“你那時候喜歡吃冰棍嗎?”她問。
“喜歡。但冇錢買。”陸承淵說,“你每次都買兩根,一根給我,一根給自己。”
“我哪來的錢?”
“你媽給你的零花錢。你攢著,不捨得花,但每次看到我就拿出來買冰棍。”
林沁怡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畫圈。她不記得這些事了,但她能想象出來——一個小女孩,攥著幾毛錢,拉著一個小男孩的手,跑到雜貨店門口。踮起腳尖,打開冰櫃,拿出一根冰棍,遞給小男孩。“吃吧,我請客。”
她的鼻子酸了。
“你那時候對我真好。”陸承淵的聲音很輕,“好到我後來覺得,這個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這樣對我了。”
“所以你就找了二十年?”
“所以我就找了二十年。”
菜上來了。紅燒肉是深紅色的,油亮亮的,筷子夾起來顫顫巍巍。糖醋排骨炸得金黃,裹著一層透明的糖醋汁。番茄炒蛋是老太太親手炒的,蛋很嫩,番茄很多汁。
林沁怡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軟爛入味,肥而不膩。她嚼著嚼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怎麼了?”陸承淵有點慌,“不好吃?”
“不是。”林沁怡擦了擦眼淚,“是太好吃了。跟我媽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陸承淵看著她,眼神很溫柔。“那就多吃點。”
他給她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林沁怡低頭吃,眼淚和飯混在一起,鹹鹹的,但心裡是甜的。
吃完飯,老太太送他們出門,拉著林沁怡的手說:“姑娘,這個小夥子人好,你跟著他不會錯的。”
林沁怡臉紅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陸承淵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上揚。
“阿姨,下次還來。”他說。
“好嘞,給你們留著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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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開到她家樓下。林沁怡解開安全帶,但冇有立刻下車。
“陸承淵。”
“嗯。”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陸承淵沉默了幾秒。“因為你值得。”
又是這四個字。林沁怡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陸承淵站在車旁邊,路燈的光打在他身上。
“陸承淵。”
“嗯。”
“下週,你還帶我去哪?”
“你以前的小學。我們說好的。”
“好。”
她轉身上樓。這一次,她冇有回頭。但她知道,身後的目光一直在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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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