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韞和蕭景鈺回到國公府時已經是臨近傍晚了,天邊的雨才歇下來,夜色也漸漸將四周籠罩的黑黢黢的,唯有屋簷下丫鬟手裡提著的宮燈散著點點暈黃的光芒。
“今日想來夫人也很是勞累了,我命小廚房去熬了龍眼紅棗湯,待會兒你沐浴完再喝上一碗,必然暖身又暖胃的。”蕭景鈺也是憋了半天纔想到說這句話的,畢竟在馬車上的時候他就察覺到自家夫人的情緒不佳。
原是打算安慰,但想著今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要是立刻就說,怕是也不能讓宋知韞自己好好消化掉還會讓她意識到那個傷口正血淋淋的擺在那兒,與其這樣做,還不如等會兒下了馬車再論。
可如今握著她冰冷的手,他就隻想著讓她喝碗熱湯,人或許吃點甜滋滋的東西,心情也就自然而然的會好起來。
宋知韞自小對這些就敏感,哪裡不曉得蕭景鈺的一番苦心,她歎了口氣,唇角卻是帶著笑的,“放心吧,我沒事兒,其實看到周姨娘得到現如今的這個結局,說不定也是我所希望看到的呢。
我剛剛隻是在想,當年母親那樣被趕出了家門,她的牌位是否能重新擺在祠堂呢?”
蕭景鈺捏了下那隻柔軟的小手,安慰道:“如今真相大白,嶽父想來也會將嶽母的牌位擺回去的。”
“不,這些都不夠……”宋知韞走到了抄手遊廊下,她望著遠處沉寂的重重黑影以及橫斜支出的鬆枝,良久才開口道:“我要父親親自為我母親正名,而後我母親的牌位自然是要入我外祖父的祠堂,當年那封休書不該作數的,該給我母親的是和離書,我要給我母親做個道場,要她風風光光的。”
蕭景鈺望著身側少女那略顯伶仃的背影,彷彿看到了當初她年幼時的背影,那小小的身軀該是承擔了多少的苦痛和難過啊?
鬼使神差的,蕭景鈺走上前,隨即將人抱到了自己的懷裡。
兩人都沒說話,隻是安靜的依偎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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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宋知韞就開始張羅起了自己母親的事情,起初父親還死活不同意,直至她笑吟吟地說要將印子錢的事情抖出去,並時不時提起當年的事情,說自己外祖父不會這樣輕易放過。
多重威脅下,宋父隻好咬著牙同意了,畢竟比起旁的,還是頭頂這烏紗帽要更加重要一些。
宋知韞很快就拿到了和離書,還辦了三天的道場,將母親的牌位放回到了侯府的祠堂裡。
當看到滿屋被燭火點亮的祠堂裡也放置自己母親牌位的那一刻,宋知韞便再也沒有壓製住半分的情緒,跪在蒲團上低低痛哭了起來,一旁的宋琅然有些手足無措地拿著帕子給自家姐姐拭淚,又如孩提時那般保證了好些事兒,說是不胡鬨了、以後弟弟護著姐姐這樣的話。
說著說著,他的話題不由得轉向了蕭景鈺,“怎麼不見姐夫過來?”
“我讓他不要過來的。”宋知韞哪裡沒聽明白宋琅然對於蕭景鈺的不出席而感到氣惱,她不由得笑了起來,“好啦,你就不要怪你姐夫了,本來今日之事便隻是我們做兒女的給母親放牌位的時候,他已經在這些天為了我耽擱學業好些時候了,不能再這樣耽誤下去了。”
宋琅然倒是能理解,畢竟這些天很多場地都是自家姐夫在張羅,今日被姐姐勸著不讓來也是對的。
其實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也是她今日千勸萬勸不讓蕭景鈺過來的原因,但這事兒,蕭景鈺不能知道,身為她的弟弟宋琅然也不能知道。
有些事情既然是從周姨娘開始的,那就該由她來結束這一切。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當時,已經過了晌午,宋知韞因為在寧遠侯府裡用了午膳,此刻倒也不餓,而宋琅然說是要去練習騎射,便也先去馬場了。
姐弟倆分道揚鑣,宋知韞的馬車並沒有直接回國公府,而是讓車夫往京郊外的宋家一處偏遠莊子裡趕去。
今日倒是個豔陽天,隻是到底是秋日,風拂麵時還是帶著絲絲涼意的,除卻走出京城後,道路兩邊還有殘枝枯葉,被風一吹,像蝶翼似的扇動著。
馬車碾過時,泥濘濺在上麵,濕漉漉的土腥氣和枯葉腐朽的味道撲麵而來。
宋知韞靠在車壁上,隻是時不時看向車窗外的風景,外頭背著背簍、趕著牛車的都有,田莊裡也是被收割後帶著幾分蕭瑟的意味,隻有零星幾塊田地裡還有人在忙著割小麥。
十幾裡的路,加上路上也並未修道,故而這一路馬車也是顛簸的,等趕到關押周姨孃的莊子上時,已經是日落黃昏。
這一處田莊是宋父最為偏遠的,周圍除了那座莊子外都是田莊,禿嚕的連樹都不剩幾棵。
馬車停好,銀翹直接敲門,說明身份和來意後,那婆子便笑吟吟地請宋知韞。
周姨娘被關在了一間修葺的並不大好的房屋內,連窗都糊的是藤紙,年歲一久,加上這邊鼠患嚴重,那該破洞的地方自然是破洞,要說這樣的天氣要保暖,那自然是不大可能的。
那婆子將門開啟,後麵又搬來了桃紅木所製的圈椅,特地細細擦拭過,這才讓宋知韞坐上去。
周姨娘原本是在小眠,聽到有人來,難免會覺得是宋父,可當她看清了來人,這下那張慘白甚至開始顯現幾分老態的臉都變得扭曲猙獰了起來。
“小賤\\/種,你怎麼來了,啊?”
宋知韞接過銀翹遞過來的大麥茶,這莊子裡沒什麼名貴茶葉,但這樣的茶卻透著麥香味,她喝著心裡也是莫名舒心。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開口問:“你猜我是為了誰而來的呢?”
雕花窗外的陽光透過鏤空縫隙透了進來,將那張溫軟麵容襯的有幾分和煦,但她眼底卻是不帶任何的笑意。
周姨娘此刻已經變得有些神神叨叨了,她哈哈大笑了起來,覺得這樣就能將宋知韞看穿似的,“我知道了,你是為了你的娘,是與不是啊?”
“我母親去世多年,如今我大仇得報,這下你說我還能為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