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隻是彎著腰,整個人顯得有些瘋魔,鬢邊的碎發有些淩亂,將她眼裡的情緒遮擋住,“我沒有,不是我,老爺啊你我是多少年的情分?你逼我喝下墮胎藥,我也認了,可現如今你還要為了這幾個殺才的話就要置我於死地嗎?”
她幾乎是跪著朝宋父的那個方向爬過去的,抬手想要拽住那抹墨藍色衣擺,卻惹得宋父厭惡,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
宋父也似乎是第一次才認清眼前這個枕邊人一樣,神情很是複雜,“你可是死到臨頭都不知道自己犯的什麼錯,如今這人證物證皆在,你想要繼續蒙騙我到什麼時候?”
廳堂內沉寂了片刻,很快傳來咯咯的冷笑,周姨娘終於緩緩抬起頭,她再也不願意這麼騙下去了,於是站起身來,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不甘道:“是啊,我也有錯,但老爺就沒錯嗎?”
宋父偏過頭,端坐在扶手椅上,“我有什麼錯?”
“嗬~”周姨娘朝著宋知韞的方向看了過來,紅腫的眼睛裡含著淚光,“你是不是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我告訴你,你父親也是始作俑者。一個身為家主的人,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嗎?你當你父親是傻子嗎?他不過是早早就知道了你母親是被冤枉的,還不肯追究我——”
‘啪——’的一聲,周姨娘臉上再次被打的紅腫,她踉蹌著,終究還是倒在了地上。
蕭景鈺歎了口氣,得,這下打的臉也是左右對稱了。
“你這個毒婦,休要挑撥我們父女倆的關係!”宋父氣的渾身發抖,“來人啊,將她給我拖下去!到時候我來看著杖刑。”
周姨娘聽到這話也隻是癡癡地笑了起來,“你母親在你父親看來也不過是踏腳石罷了!”
宋父氣急敗壞,“把她的嘴給我堵住。”
可沒想到就在周姨娘被人堵住嘴要押下去時,宋知韞卻是眼皮不抬地說道:“我知道啊。”
這下,在場眾人都不由得僵住了神色。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了,要發現父親不愛母親,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宋知韞手肘搭著圈椅,語氣仍舊是平靜的,“你難道還能期望一個從不記得母親生辰的丈夫能做出什麼深情的事情嗎?但你當初要不是設計了這一連串的事情,哪來今日的冤案呢?”
她心裡明白的很,現在直接揭穿父親的臉不是時候,畢竟周姨娘她得先除掉。接下來的……她心裡自有決斷。
宋父似乎也沒想到自己的女兒早早就察覺到了這一點,但瞧見她將此事攤開在明麵上來,應當是釋懷了吧?
倘或宋知韞知道此刻宋父的心思,必然是要笑出聲來的,釋懷?
麵對一個暗藏在暗處的漠視者還是自己的父親,怎麼可能釋懷?
等到周姨娘被押下去,這邊宋父也緊跟上前,明顯是打算直接將人好好打一頓的了,任憑宋沐冉怎麼哭喊也不見宋父停下腳步。
宋知韞木然地看著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這些罪她母親很多年前就受過了,如今看著周姨娘那極儘絕望的眼神,她心裡也隻有對母親的悲慟。
她望向天邊偶爾飛到屋簷下的鳥雀,趴在那巢中梳理著羽毛,有涼風襲來,彷彿吹開了多年之前的風雪,那些曾經掩埋在寒冬裡的傷痕與過往,似乎儘數都在此刻都這樣的初秋挖掘了出來。
她看的有些出神,甚至連一旁的蕭景鈺不知道自家夫人是在難過還是在歡喜,或許兩者都沒有。
就像宋知韞方纔所言,她早就知道了。
臨近傍晚時分的雨反倒漸漸停了下來,寒風撲麵而來,鬆鶴堂內安靜的和往常一般,隻剩宋沐冉坐在圈椅上嚶嚶哭泣,莫名的和窗外風聲相似,隱隱撥動那安靜的弦。
屋子裡烏沉沉的,宋知韞擱下茶盞,才準備起身就聽到宋沐冉開口道:“這下你滿意了吧?”
宋知韞彎眸笑了起來,輕聲道:“滿意,大仇即將得報!”
宋沐冉有些困惑,但還是仍舊固執道:“父親指不定也隻是輕描淡寫地罰罰我小娘,但你母親可是實打實的像是痛打落水狗那樣,被趕出府去了呢。”
宋知韞聞言,側身朝她看了過去,犀利的眼神在濃濃暗影中襯的分外明亮,“是嗎?那我就恭候佳音了。”
蕭景鈺看著自家夫人此刻的神情,心裡好似泡在酸水裡似的開始泛苦起來,他實在是不敢想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夫人究竟是怎麼一個人熬過來的,他牽住了那隻素手,冰涼柔軟的觸感從掌心裡傳了過來,語氣篤定:“你放心,這次你小娘也會如落水狗一般打出去的!”
宋知韞輕歎一口氣,“走吧,夫君。”
蕭景鈺溫聲應了一句好。
兩人的身影漸漸融化在了初秋的雨幕裡,宋沐冉怔愣地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好半晌纔想起自己這時候應當是去找周姨娘才對,可剛站起身,自己小腹卻是開始墜疼了起來……
祠堂內,周姨娘一開始還被杖刑打的哀嚎不已,現在幾乎是喊不出聲來了,甚至打到第十五板子時,整個人都被打暈了過去,唇角還溢位了血,執行的小廝有些不大確定了,“老爺,可還要繼續打?”
宋父望著高堂上懸掛的列祖列宗的牌位,深吸了一口氣,寒氣入肺,他瞬間清醒了不少,“用冷水將她潑醒!”
那小廝也隻遲疑了一瞬,很快就拿著舀好的冷水潑醒了周姨娘。
周姨娘被打的神情恍惚,此刻被潑醒手拚命地想要伸過去夠住宋父的衣擺,奈何自己怎麼拚儘全身的力氣也夠不到,彷彿她這輩子都在望著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
還沒等她喊出聲來,那邊板子再次落下,本來方纔就被打的皮開肉綻,此刻這下半身再挨下這板子,鮮血乍然飛濺到了門板上,血珠順著門框的紋理滑落下來。
等到刑罰結束,周姨娘已經完全昏死過去,她本就小產過,日後哪怕能活下來也是殘廢了。
小廝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老爺,周姨娘如何處理?”
宋父站起身,淡漠地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周姨娘,眼神淡的好像是在看一灘死肉,“關在廢棄的那座彆院裡,三日後,找個由頭送出府往鄉下莊子裡送。”
說完,宋父抬腳跨過那道橫亙在麵前的女人,自己沒有回首,負手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