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9章

那位外鄉的說書先生最近收了一個弟子。

如今喜好在大榕樹下聽書的各路人家，總能看到一位神色木訥的清瘦少年，獃獃地捧著手中的草帽，大抵是用來收銅板的。

陳萍望著稀稀落落的銅板，掉落在這個娘親親手為自己編製的草帽之中，若有所思。

在處理完娘親的喪事之後，陳萍便一直跟隨著這位名叫“魏無道”的說書先生，做的都是些端茶送水的末端活計兒。期間老人自然露出了些許神仙手，所以陳萍已不再懷疑老人山上仙人的身份了，雖然老人更喜歡自稱為魔頭。

至於老人為何沒有教陳萍幾手仙家法術，陳萍一直沒問。雖然少年也不禁感嘆世間的千奇百怪，但更多還是沉浸在娘親逝去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忙忙碌碌四年，為了一個隨時都有可能一命嗚呼的人憔悴心力、奉獻所有，如今擔子終於卸下了，為何感不到一絲放鬆？隻覺想哭……

老人對少年的心境一目瞭然，卻神色不變。

生離死別而已……自己活了這麼多年，早已無動於衷了。

遠處，正帶著小姑娘到處閑逛的王秋明，望著大榕樹下的一老一小，神情微動。

“是陳萍哥哥。”順著王秋明的視線望去，牽著大手的楚楚出聲道，“我聽說他的娘親……”

“噓！”王秋明立即止住楚楚的話頭，神情認真道，“新年新頭不要談論這些。”

於是小姑娘立即用閑著的一隻手捂住嘴巴，十分聽話。

而後王秋明便帶著小姑娘緩緩離開，雖然不多言語，卻是思緒萬千。

陳萍自然也看到了遠處的王秋明，對於這個年紀相差不大的同鄉人……兩人隻能稱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罷了。

王秋明是小鎮少年中最能打的那一撥人，卻不像那個與自己同齡的高武陽般愛欺負人，但也沒有與自己有什麼深切來往，頂多是點頭之交。兩人碰麵的時刻，大多都是在那間甘來藥鋪，一個來求葯，一個來賣葯。陳萍其實一開始也想與王秋明多些來往，因為王秋明在陳萍的眼中，上山採藥的功夫很好，有時還能採到一些價值不菲的藥材，所以陳萍在艷羨的同時，也希望能與王秋明攀上一些朋友關係，畢竟王秋明採到的藥材當中，有不少都是陳萍的娘親需要的。

如果能交上朋友的話，自己應該能從王秋明那兒得到更便宜的藥材吧？說不定還能白得？隻是後來發生了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情……

事情大概就是王秋明採到了一株陳萍需要的藥材，那時陳萍已經和王秋明混了個臉熟，便去問著能不能便宜賣給自己，而王秋明那日的回答是“不可以便宜賣，但可以先給你拿去用，不夠的錢可以先欠著”，至於後事陳萍已經記不清了，反正有些許不愉快就是了……此後兩人便行同路人，真真正正的點頭之交。

見陳萍想的出神，老人趁著喝口茶水的功夫低聲問道：“怎麼？認識那少年？”

“互相知道名字而已。”陳萍老老實實道。

老人點點頭，而後笑嗬嗬道：“那少年的身世可不簡單，你陳萍的福緣……這輩子可能都趕不上人家咯。”

陳萍神情微動，卻沒多說什麼。

“不過那小子印堂發黑，今日怕是有大禍上身……”這一句話，老人聲音很低，所以陳萍聽不真切。

“好好跟隨為師！”不過這一句話陳萍倒是聽得很清楚，隻見老人重重一拍少年的肩膀，大笑道，“那些福緣落不到身上，那便自己動手搶來！”

大榕樹下的聽眾隻覺無聊，怎麼這對師徒一直獃獃地望著前方？有啥子好看的……

——

王秋明牽著楚楚散步到小鎮邊界處的田壟，一路看過人景與風景。

如今小鎮上的人家大多都忙著串門走親戚，但王秋明與楚楚都是沒有什麼親戚的人家，反倒成了最閑的一個，來到這處人煙稀少的鄉間小路，倒也應情應景。

小姑娘雖然是個害羞性子，但在親近的人那兒卻十分活躍，比王秋明還要話癆。

於是王秋明便笑眯眯地聽著小姑娘倒豆子，多是學堂中的趣事，不時還點點頭。

在聽到小姑娘述說自己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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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裡的一個小孩鬧矛盾時，王秋明正要出口寬慰幾句，卻抬頭皺起了眉頭。

原來小路盡頭處站著一個高大少年。

小姑娘有些疑惑，抬頭瞧清楚那人的身影後，抓著王秋明的小手不禁用力了幾分。

高武陽。

狹路相逢。

高武陽雖然比王秋明小了三歲，但那個頭卻真是不容小覷，隻比王秋明矮了半個腦袋而已，再加上此人性格暴戾，怪不得能成為小鎮上人見人怕的孩子王。

此時名叫高武陽的少年似乎遮住了此間的陽光。

王秋明鬆開了握住楚楚的手掌，他能看出眼前的少年與以前很不一樣。

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王秋明輕輕向後擺了擺手指，那是他與小姑娘約定好的暗號，意思是：

“快跑。”

於是不明就裏的小姑娘，忍著心中惶恐與緊張，撒腿就跑。

高武陽在楚楚轉身的那一刻驟然出手。

王秋明不禁眉毛顫抖起來，因為他看到高武陽居然縱身一躍，便跨過三丈之長，一拳砸到了自己麵前！

高武陽離地之處此時已成一個坑窪，可見這一拳威力之大。

王秋明本能地抬手格擋，雙手交叉在麵前。

“哢嚓——”

細微的骨裂聲音響起，王秋明不禁瞪大了眼睛，但那一拳之勢卻沒有緩解，於是王秋明便很快被砸到在地。

一些血沫噴湧而出，濺在咫尺之距的那張臉龐上。

明明是少年的麵龐，卻毫無可愛朝氣，而是毫不掩飾的瘋狂殺意。

王秋明拚命地抵擋住那隻可以奪取自己性命的拳頭，沒想到高武陽居然對自己恨意如此之深，居然敢當街行兇！

“你果然有些不同尋常……”壓在王秋明身上的高武陽咧了咧嘴，似在微笑，“大冬天的身穿短袖不說，居然還能反應過來擋住我這一拳，沒有被搗爛腦門……”

“不過這樣纔有意思……”高武陽輕蔑地仰了仰頭。

就在這時，王秋明抓住機會驟然發力，膝蓋一彎一頂，整個人便如滑溜泥鰍般從高武陽胯下鑽過，在借力高大少年的後背一蹬，終於遠離了高武陽所在的“一方天地”。

傳聞世間體修，方寸之內即無敵。

王秋明最終在遠離高武陽兩丈外站定，佝僂著腰，垂著手臂，形如猿猴，隻是胸膛一起一伏，呼吸雖急促卻極有韻律。

王秋明緊緊盯著不遠處的高武陽，神色陰冷，嘴角滴出鮮血而不自知。

高武陽知道他在調整狀態，也不出手打斷，隻是輕蔑冷笑。

“這所謂的仙家呼吸法門果然神奇……”高武陽突然開口道，“不過幾日而已，我便踏破了一境修士的門檻，嗬嗬……這種感覺，還真看到了這片天下的一方新天地。”

高武陽似乎鬆懈了手腳，好似隨口言語：“我觀你呼吸，也有些門道……怎麼？你家裏是不是也來了一些所謂的仙家門派？他們也傳授給了你東西？他們與你做了什麼買賣？”

王秋明雖然表麵上波瀾不驚，但心裏已經被高武陽的話語攪得一頭霧水，什麼神仙？買賣？不過高武陽有一句話的確戳中了王秋明的心絃，那就是“呼吸”。

王秋明雖然對自己逝去爹孃的印象模糊，但有一件事記得很清楚，那就是自己父親曾經讓自己記住一套呼吸方法，至於名字……早已記不清了，但王秋明的確憑藉此呼吸方法，體魄得到了鍛煉，比平常人家要更為耐寒，氣力更大。

“夠了沒？”高武陽突然出聲道。

兩人如離弦之箭，呼嘯著沖向對方。

四拳相互碰撞。

狹路相逢勇者勝。

——

這幾日李四被李開來煩得不行，便想著來到人流少些的田壟處，好躲躲那滿嘴大喇叭的欠揍傢夥。

隻可惜還沒清凈多久，便有一個滿臉淚水的小姑娘撞見自己，然後死死拉住自己衣角，說著“哥哥要被打死了”之類的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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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起初隻以為是孩子間的小打小鬧，但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最終看著臉上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的小姑娘，答應前去看看。

“此處天地壓製，不能運用瞬息千裡的神通，的確有些麻煩啊……”李四不禁心裏感嘆道。

很久很久以後，每當李四回想起這件事時，都會感嘆，還好自己早趕到了幾分。

若是再晚幾分，恐怕王秋明便已經被高武陽活活打死了。

哪怕隻是一境，也終究是仙凡之隔。

這還是高武陽心存虐殺之意，拳頭慢了幾分的結果。

當李四看著滿是汙血、手腳盡斷、神誌不清的王秋明時，忍不住發出一道怒吼，轉瞬之間，便來到那個拎著王秋明衣襟的罪魁禍首麵前。

至於小姑娘，早已哭出聲來，麵龐本就黝黑，如今一皺一哭，就更不好看了。

“對一個小輩出手……那位不管，我來管好了。”一位老者突然出現在高武陽麵前，擋下了那氣吞山河的一拳。

正是那位來自昭陽山的付姓老者。

而高武陽則被逼遠離，再不能對王秋明構成威脅。

“想不到這小鎮還真是臥虎藏龍啊……”瞧出李四境界的付姓老者，忍不住發出一聲讚歎，“居然還藏著一個縮頭縮尾的九境體修。”

李四冷笑一聲，拳頭驀然加力，周身空氣為之一凝。

付姓老者再不能出聲調侃，神色愈發凝重，擋在李四麵前的手臂熒光恢恢，似乎還有青色甲鱗浮現在手上。

“轟——”

兩人雙手交接處發出一聲炸響，李四與付姓老者同時被逼後退。

“原來是一個老畜生！”李四齣言譏諷道。

付姓老者麵色沉悶如鐵，眼中殺意瘋狂湧現。他的真身乃是修行千年，得道有成的背山甲，背山甲一族血脈古遠，據傳曾是真神麾下，行移山之職的神將，而“付”其實便是“負”的付姓老者，如今有著九境巔峰修為，且仗著妖族一脈天生氣力頗大，便是十境修士，他也敢與之一鬥，在加上身居昭陽山守山神獸一位，付姓老者不可謂不氣傲。

如今對著這個不知姓名的九境體修，他是真的動了殺意。

畢竟修成人形的妖物，就忌諱別人說他們不像人，例如那修成人形之際，必有“吾似人否”一問的黃鼠精。

“找死！”付姓老者終究壓不下殺念，悍然出手。

李四一拳對之。

“住手！”就在這時，天地間傳來一道聲如洪鐘的怒吼，“你們二人再胡亂動手，便通通逐出這方天地！”

浩浩蕩蕩，聖人之威。

付姓老者最先停手，他畢竟還要守護那名少女，最終冷哼一聲，帶著高武陽離開了此地。

留下李四看著那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和不斷哭泣的少女，臉色陰晴不定。

在路上。

付姓老者突然對高武陽問道：“觀你對戰時的話語，似乎對我昭陽山心存不滿？”

“那隻是用來迷惑王秋明的言語罷了。”高武陽似乎早有腹稿，義正言辭道，“昭陽山對我有再造之恩，讓我得以見到一番新天地，我感激不已！”

付姓老者停下腳步，盯著高大少年的眼睛看了許久。

高武陽神色坦然，眼神清澈。

“一個有些機緣的凡人而已，成不了你的心魔。”付姓老者最後留下一句話語，便丟下少年獨自離去，“記住！你的一切都是昭陽山給的！敢有二意……”

“弟子謹記！”已經學會隱藏自身情緒的高大少年朗聲道。

腰彎的很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