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10章

從田壟到冬去巷的路徑上，不停嘀嗒著鮮血……還有淚水。

少年的視線從白縫變為光霧，他不知自己身處何處，感覺不到任何感覺，隻覺周身輕盈，眼中白霧一散，便從泥濘的鄉間小路，切換為孤零零的小巷道……最後是一隻小手。

少年能感覺到那隻小手一直在握著自己，因為冷冰冰的。

順著小手視線往上，是一個正在哭泣的小姑娘，孤零零的。

少年沒來由地想起一件往事：

那是自己多少歲的事情了？十一？還是十二……總之那段日子裏，自己很好命地得到了一份在守祿巷的那座食盡酒樓裡，當店小二的活計兒。那份活計著實不錯啊……不愁吃喝不說，有時還能混進廚房裏開開眼、嘗嘗鮮，吃到一些隻有有錢人家才能吃到的山珍海味。

隻可惜幹了不到三個月。

至於原因……好像是因為自己不小心得罪了來酒樓消遣的富貴子弟？嗬嗬，其實那些傢夥就是看我不順眼而已，才尋了個“手腳不利索”的原由。有錢人嘛……大多都鼻子朝天，愛欺負人。

於是自己一時氣不過，便和那三四個傢夥幹了起來。他孃的要不是有個混蛋不知從哪兒拖來一根木棍，偷偷摸摸朝自己後腦勺來了一下，自己絕對能把這幾個披著人皮的王八蛋通通乾翻！自己到現在都記得很清楚，那個手拿木棍的王八蛋穿了一身欠揍的紫衫。

然後便是四對一的毆打，那個年紀的孩子下手沒輕沒重的，自己差點就被打死了，是真的差點兒……自己還記得，那時候圍觀的人挺多的，就是沒一個人敢站出來製止，約莫是怕得罪那四個富家子弟吧。

幸好最後有個小傢夥大喊著“救命啊！死人啦！”，那四個隻顧手打腳踢的傢夥，才意識到自己差點打死了人，而後竟然慌亂跑開了。

這件事後，少年便丟了在食盡酒樓的活計，但是腳邊多了個黑炭似的拖油瓶。

少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著那個瘦猴似兒的小傢夥居然是個小姑娘，臉上還跟個黑炭似的……

不過眼睛是真的很好看啊。

——

楚楚謹記著李四的吩咐，去把甘來鋪子看門的張老頭找來，而不是那個在小鎮百姓眼裏妙手回春的中年掌櫃。

盤著兩枚核桃的張老頭一踏進庭院，瞧見榻上生死不知的王秋明，眉頭微皺，嘴裏蹦出一句：

“小死而已。”

小死即大睡。

眉頭緊促的李四聞言心中一鬆，小姑娘也跟著眼淚收斂了些。

“有勞張老先生了！”李四抱拳對張老頭說道。

“生意而已，老朽是很公道的。”張老頭瞧了一眼李四說道，“你的那把寶刀，值這個錢。”

李四再度抱拳，他深知這個小鎮是如何的臥虎藏龍，尤其是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看門老頭……李四覺得恭敬些總歸是沒錯的。

“小丫頭，去找一個大木桶來，可以容得下一人的那種。”張老頭不再耽誤時間，轉頭對小姑娘說道。

“灶房那兒有一個。”李四連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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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道。

於是小姑娘點點頭，抹了把眼淚便匆匆跑去。

張老頭瞧了眼臉色蒼白，胸膛起伏卻極有韻律的王秋明一眼，開口說道：“這小子修行的呼吸法極為不俗啊……是來自那座城頭的吧？不然哪怕有你以體修的純粹真氣吊著他的一口氣，恐怕他也早已一命嗚呼了。”

人無論在何時，自救都為上上之法。

“不過這好好的先天劍仙胚子應該是沒了。”張老頭此話一出，李四的臉色不禁難看幾分，“嘖嘖嘖……不知給他爹瞧見了，會不會流幾滴眼淚？裝模作樣總該是有的吧？”

“若不是那老畜生封閉了一方天地，我怎會察覺不到！”李四狠狠握緊了拳頭，被壓爆的空氣傳出一陣響聲。

“你與那人的約定我聽說過一些。”張老頭繼續說道，似乎對王秋明的生死毫不上心，“放心，這小子不是還沒死麼……就是這以後的路有些難走咯。”

心存虐殺之意的高武陽出手極為狠辣，尤其是在王秋明的手腳關節處下手極重，要的就是王秋明在死前能好好感受下手腳盡斷的痛苦，哪怕有命活著，以後也會是個隻能幹瞪眼的殘廢。

“難道治好後也隻能是個殘廢？”李四有些焦頭爛額。

就在這時，小姑娘將一個大木桶拖進屋內來。

小姑娘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汗水，急急忙忙道：“還需要我做什麼？”

雖然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張老頭和李四的古怪，但小姑娘心中有一種直覺，那就是二人可以相信。

張老頭沒有理會小姑娘，而是望向李四道：“世間體修，踏入門檻的第一步是什麼？”

李四下意識道：“抽皮、拔筋、碎骨、磨肉。”

“有句話咋說來著？”張老頭繼續問道。

李四眼神逐漸明亮起來，他已經明白張老頭的意思了，而後沉聲說道：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張老頭點點頭，而後笑眯眯地望著黑炭似的小姑娘，說道：“小丫頭，可不可以借你的血一用？”

“要多少？”小姑娘也不問緣由，立即伸出白皙的手臂。

“不多不多，一滴足矣。”張老頭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隙。

——

王秋明終於醒了過來，但他恨不得自己就這麼閉眼死去。

先是痛！深入骨髓的痛！王秋明能感覺到自己身體每一寸肌膚的痛。那種感覺就好像是肌膚下的骨頭碎成尖刺，而後通通往上刺穿血肉和麵板……關鍵是這種本就極端的痛苦還匯納百川，全身的都聚合一起，不間斷地衝擊著他的大腦。

而後是癢！頭皮發麻的癢！王秋明能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肉筋骨都在破碎，但卻以極快地速度在癒合著。然而這種快速癒合非但沒有給王秋明帶來喜悅，反而還如螞蟻鑽入骨髓般，帶來了難以抑製的癢。

隨後王秋明心頭一凜，下意識地使出了父親傳授給他的那套呼吸法，不覺竟然周身流淌著一股清涼感覺，連帶著意識都清醒了許多。

王秋明雖然睜開眼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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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但直到這時視線纔不再模糊，看清了站在自己麵前的老頭和漢子。

至於小姑娘，則被張老頭打發走了，說是“治療時不能外示，不然效果會大打折扣”。其實就是老頭子怕小姑娘見到王秋明的慘狀，會哀嚎個不停，他嫌煩。

“我還以為這小子會一睜開眼，就再度暈過去呢。”張老頭笑了笑，畢竟那種痛癢交加的感覺，哪怕是他，都會覺得有些難受。

“既然醒了，那自然就沒我事咯。”張老頭說著便要轉身離去，“我那些藥材，記得份量和順序都莫要搞錯，就這些。”

李四抱拳恭送。

張老頭擺擺手，手上沒有那兩枚核桃，而是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

“聽得清我說話麼？”此時屋內隻剩兩人，李四開口問道。

“嗯。”在那套神奇呼吸法的作用下，王秋明已經可以勉強保持頭腦清醒，甚至輕聲說話。

“你家裏是不是有一把無鞘鐵劍？”李四望著王秋明說道，他能看清少年的瞳孔在一點一點地放大，“那把劍很重對吧？你無論如何都拿不起來……但你應該將他藏得很好，那把劍是你父親留下來的……”

李四的眼中也有些亮光，看起來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最後漢子笑著說道：

“對了，我和你父親是半個朋友。其實我想尊他為師的，但他一直不肯，說是年紀問題，所以我便隻好將他當作朋友了。”

王秋明點點頭，竟然能知道那把劍的事情，他已經沒理由懷疑李四了……更何況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我與你父親有過約定。”李四繼續說道，“如果你的一生隻做個凡人的話，我便要保你一生平安幸福。”

“但若是你踏上修行之路的話……”

至於後話，李四沒有說出來，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因為那個男人沒說……但李四自己覺得，總歸不能任由王秋明被人活活打死吧？所以他是真的心中有愧。

“此事是我對不起你父親，我沒有保護好你！”李四突然對王秋明抱拳道，神情鄭重，“今天我李四便給你一個承諾，三境之前保你周全！”

至於三境之後？修行一路本就是與天爭、與地鬥，若是王秋明需要自己庇護一生的話，那還修個什麼道？這種人恐怕好端端地待在家裏，都會被天降隕石給砸死吧……李四相信那個男人一定會認同這點，畢竟他出生在那座城。

其實高大漢子追尋的，從始至終都不過是個心安罷了。

傳道之恩，重如泰山，不能不報。

“王秋明！”李四突然沉聲說道，“既然你因為一端禍事，被逼走上了這條道路，那便由我李四！來當你的領路人！這是我給你的第一個承諾，也是給你父親的報答。”

“我會用他當初教給我的，來教你。”

“好！”

臉色蒼白的少年不假思索道，聲音洪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