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8章

名叫“董菁菁”的紅衣少女，是最後一位來到小鎮的外鄉人。

董菁菁趁著夜色緩緩走在街上，隻覺街角冷清與門戶熱鬧截然不同，她其實一開始沒反應過來，為何家家戶戶都張燈結綵，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直到星夜中炸起煙火，少女纔想起來，今兒是這片天下名為“春節”的喜慶日子，隨後少女有些黯然，新年她是知道的，不過家鄉那邊基本不過這個節日……

畢竟大家都很忙啊。

於是因為一時熱血而耽誤了時辰的少女，就這麼緩緩散步在小巷上，好似與小鎮百姓的濃烈喜慶格格不入，隻是手指無意摩挲著腰間的長刀。

長刀名為“柳眉”，刀身細長，冷冽清麗，就像一位眉眼如山、氣質高冷的江湖女俠。

然後少女便瞧見前方一戶人家門庭開啟，走出一位少年和一位小姑娘，二者望著天空中的漫天煙火，眼神中滿是憧憬。

少女餓了，於是便走上去問有沒有吃的。

一如她在家鄉那邊的雷厲風行，想到什麼便做什麼。

——

從見到紅衣少女的第一眼，王秋明便篤定少女絕不是小鎮本土人家，因為她很漂亮啊……

其實王秋明對這些外鄉人，一直都是秉著有些敵視的態度的，但他這次並沒有拒絕紅衣少女的入住，原因自然不是貪圖美色，而是少女眼中沒有那種自己常見的淡漠與不屑。

這讓少年感到很意外，於是他給少女做了一碗青菜麵，麵裡還有三塊豬瘦肉。

楚楚有些不開心，因為她覺得這幾塊肉應該留著給哥哥自己吃。

至於婦人，說是頭疼，便早早回去歇息了，於是楚楚便隻好跟了過去。

少女不是那種矜持的大家閨秀，先道謝一聲，便大大方方地端起麵吃了起來，沒有平常女子的細嚼慢嚥，倒是吃得雷厲風行……用王秋明的話來說就是很有氣勢！

“董姑娘……是江湖人士？”王秋明見董菁菁直到吃完麪，都沒有摘下腰間長刀，不禁想起書裡的那些江湖大俠，忍不住好奇問道。

“勉強算是吧。”少女想了想後說道，而後摘下長刀，“這把刀是家中長輩賜給我傍身用的，畢竟一個姑孃家的行走江湖，總得有個防身的物件兒嘛……其實這把刀我用不慣，隻能說還湊合。”

“那董姑娘一定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吧？”少年有些興奮，望向那把長刀的眼神竟比先前望向少女時還要熾熱。

其實如今的王秋明年紀尚小，且迫於生計，並不像那些遊手好閒的公子哥般熟悉男女之事，所以王秋明隻是單純地覺得董姑娘好看而已，並無其他複雜想法，反倒是那把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長刀，和少女口中的江湖，更能激起少年的興趣。

少女自然早就看出了這一點，於是她將手中長刀寄給了滿眼雀躍的少年。

見王秋明起初一副“欲拒還休”的有趣模樣，董菁菁出聲說道：“我沒有攜帶這兒的世俗錢兩，這把刀接你觀摩一番，就當是麵錢了，如何？”

一年都吃不上幾頓肉的少年，此時如小雞啄米，雙手輕顫地接過那把“柳眉”。

少年忍不住發出一聲聲讚歎，本就黝黑的臉龐在燭火映照下，不禁變得紅潤起來。

一時間，鄉下人家的沒見過世麵暴露得一覽無餘，少女也不嫌棄，她隻是單純地覺得少年傻乎乎的……

一如他隻是單純地覺得少女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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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過後，王秋明戀戀不捨地歸還了那把“柳眉”。

王秋明沒注意到的是，董菁菁隱晦地一壓手掌，壓下了那把柳眉傳來的輕微震動。

主人是不嫌棄，可它有些嫌棄啊。

“董姑娘，”王秋明望向少女，眼神中充滿了希冀，“你們江湖上的大俠，是不是真的能飛簷走壁？是不是真的能兩三招內，就可以輕易撂倒十幾人？是不是一劍丟擲，便可令千軍萬馬紛紛退散？是不是各個江湖大俠都是頂天立地，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的好漢子？是不是……”

董菁菁一陣啞然，她沒想到原來少年是個話癆子，耐著性子聽完王秋明的一連串問題後，她認真說道：“我覺得應該差不多是這樣的。”

其實她是想起了家鄉的那些漢子，遠比少年口中的大俠瀟灑厲害多了。

王秋明恍然大悟，而後笑嘻嘻地點點頭，搖頭晃腦一句：“書中誠不欺我也。”

“呦！”董菁菁被王秋明這番夫子模樣給逗樂了，“沒成想你肚裏還有些墨水呢。”

“識得幾個字而已，”王秋明趕緊擺擺手，“不算正兒八經的讀書人。”

而後氣氛逐漸融洽，兩人便斷斷續續地聊了起來，期間董菁菁給眼睛冒光的少年講了好些江湖經歷，當然是經過“粉飾”的，她可不想嚇到這個淳樸的少年。

若是被少女的那些心高氣傲的同齡人見到這一幕，一定會驚訝得把眼珠子給瞪出來了，畢竟少女在家鄉那邊兒是出了名的不好說話……其實不是不好說話，而是很多時候少女都懶得說話，更喜歡用刀來講道理。

王秋明聽得那叫一個認真，就差抄起筆頭給一字不漏地記下來了，心中越發堅定了日後若有機會，一定要去小鎮外闖蕩一番的想法。

不知不覺已到辰時，紅衣少女告辭離去。

如今穿著新衣裳的少年自然無法挽留，隻是心中免不了有些失落。

少女想著大概是見不到這個淳樸的有趣少年了，畢竟仙凡有隔。

少年想著自己若是下次再見到這位好看的少女，一定要多說會兒話。

於是少年便習慣性地蹲在門檻上，凝神望著巷外許久。

不知何時才能見到那抹紅衣？

突然一個冒冒失失的小傢夥來到了王秋明身邊，王秋明笑著抬手，這才止住了小丫頭的墜勢。

楚楚小姑娘好不容易站穩在門檻上，沒好氣地說道：“走了好！吃了哥你的肉，連句謝謝也不說！哼！”

“董姑娘可是說了謝謝的，”王秋明笑道，“而且人家是個很好的姑娘。”

“那又怎麼樣！”小姑娘不知為何就是很生氣，“還不是沒給錢？”

小姑娘還要再說，卻被王秋明揪住了耳朵，小丫頭一陣齜牙咧嘴，最後悻悻然道：“好吧我承認這位姐姐長得挺好看的，就是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屋內，剛剛起身的婦人，望著門檻上的一大一小，舔了舔嘴角。

——

正月裡來是新年……正月裡的第一日，不就是初一麼？

長壽巷，一處與小鎮萬戶喜慶，最為格格不入的落魄屋子內。

哭紅了眼眶的少年正跪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望向床上那抹白布，怔怔無言。

不久前，甘來鋪子的中年掌櫃與年輕夥計來過，最後是搖著頭走的。

臨走時那年輕夥計一頓唉聲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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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倒黴新年第一天就碰上了這麼個晦氣事？

這些陳萍都已無力去想了，這些年裏，因為自己娘親的病，自己遭人白眼的經歷還少麼？隻是自己心裏總有這麼個渺茫的希冀罷了……就在前一陣日子，那個稀奇古怪的說書先生來過之後，娘親的病便愈發嚴重，在昨夜裏更是嘔出血來。

同樣是紅色的，不過一個瞧著喜慶，一個人人厭之。

“死了？”就在這時，少年身後傳來一道不鹹不淡的聲音，“我原本算出是寅時就該死的，沒想到這女人竟然多捱了兩個時辰，看來我這推衍之術這幾年退步了啊……嘖嘖嘖，怎麼樣？小子，那筆買賣考慮好了沒有？”

“啊……”少年悲憤地發出一聲怒吼，而後轉過身來，瘋魔般沖向老人，一副玉石俱焚的姿態。

隻可惜不見那位說書先生有何動作，少年便撞上了一個無形屏障，而後倒退飛去，腦袋狠狠撞在床沿，留下一大攤血跡。

“雖說那人立了規矩，讓我們不能出手傷人，”老人神色玩味，“但是你自己撞上來的……那可就不一樣了。”

“我這就去將那口大缸給砸了！”少年吐出一口血水，惡狠狠地盯著老人。

老人坦然與之對視，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少年的心湖上正盤踞著一頭緩緩抬頭的惡蛟。老人可以斷然，若是讓少年以如今的心境成長下去，必定會成為一尊為禍天下的魔頭。

“我現在有點喜歡你了……”老人喃喃一句，而後出聲問道，“你似乎很恨我？為什麼？我隻不過是語言狠辣了一些，甚至還要與你做一筆大買賣，從利益上說，我給你帶來了不少好處……比那些對你娘見死不救的鄰居，那些對你惡語相向、拳打腳踢的同齡人好多了，但你似乎恨我勝過他們……為什麼？”

老人的言語如一陣陣擂鼓敲在少年心間，少年不禁臉色發白。

“我知道了！”老人突然恍然大悟道，“你是恨我！恨我明明能救你娘，卻不肯救……對吧？”

不知何時老人已經來到少年麵前，兩對眼睛不過咫尺距離。

“哈哈哈哈……”老人突然發出一連串大笑，就像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

少年心如死灰。

“小子！”老人突然一把抓住少年肩頭，將其提起，“你給我記住！要想在這片滿嘴道德仁義的天下生存，你唯一要記住的一件事就是……”

“不求人！”

少年驀然抬頭，張了張嘴巴，卻沒發出聲音，隻有兩行淚水無聲滑過臉頰。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魏無道座下唯一一位弟子！”老人大笑道。

“你就不怕……”沉默之後的少年緩緩說道，“我學成之後，殺了你嗎？”

“哈哈哈哈……”名叫“魏無道”的瘋癲老人大笑幾聲，而後摔門而去，隻留下這麼一句話語：

“我等著你殺我的那一天！”

長壽巷上，本來約著出來一起逛新年的一戶人家，瞧見邊走邊笑的老人，不禁感嘆著這位外來的說書先生，莫不是因為掙不到銅板，所以得了那失心瘋？

大過年的，有些晦氣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