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7章

長壽巷，一間名為“甘來”的藥鋪。

姓張的看門老頭正歪坐在鋪子麵前的躺椅上，一手盤著兩枚方寸約莫兩寸的核桃，一手捏著一壺陳年小釀，徐徐倒入口中，悠哉遊哉，好不痛快。

藥鋪裡的年輕夥計瞧見門外二大爺似的張老頭，忍不住嘆了口氣，向忙活的店掌櫃嘟囔了幾句，其中能聽出“閑人”、“眼不見心不煩”之類的字眼。

藥鋪中的店掌櫃是個中年人，麵容慈祥，對誰都願意笑著說話，就是做生意有些斤斤計較。

中年人將一碟茴香豆端在手上，走出門外時還不忘笑罵年輕夥計幾句。

“莫非真是掌櫃的親爹？”捱了罵的年輕夥計繼續嘟囔著，而後埋頭整理藥箱。

“年關降至，生意清淡了許多啊……”來到張老頭身邊的中年人仍舉著那碟茴香豆，望著街上漸少的人影，緩緩開口，“嗬嗬，也許是個好事。”

“沒生意做，”張老頭起身，將一粒茴香豆放到嘴裏嚼了又嚼，沒好氣道，“算的什麼好事？”

中年人愣了愣，他是不敢對張老頭說出“但願世間人無病，何惜架上藥生塵”之類的話語的。

畢竟那是自個兒的師父。

“其實之前開門的事情……徒弟是可以代勞的。”難得清閑，中年人自然也想和自家這脾氣古怪的師父多親近些，“畢竟這種拋頭露麵的小事……”

“這天底下還有比坐著收錢更美的事兒麼？”張老頭小酌一口，說道，“為嘛要你去？”

說著張老頭便往中年人屁股上踹上一腳，大叫著“快滾回去給老子掙錢。”

中年人雖然差點摔倒，但上身卻沒有絲毫搖晃，手中茴香豆更是沒有一粒滾落出來。

而後中年人將茴香豆放下，便悻悻然地回到藥鋪內。

而見到自家掌櫃被踹屁股這一幕的年輕夥計，早已目瞪口呆，喃喃道“原來真是親爹啊。”

年輕夥計黯然垂頭，卻沒聽見張老頭嘟囔了一句“就這德行，也想收作你的小師弟？”

隨後張老頭神色一凜，似是察覺到了什麼，驀然消失在了長椅之上。

不過街上眾人仍能看到一個悠哉遊哉的看門老頭。

天空中劃出一道驚人的長弧。

隨後一人如彗星墜落般，轟然降臨在那座刻有“臥龍”二字的石碑旁。

聲勢浩大，塵埃滔天，但那石碑卻巋然不動。

那人緩緩挺直身板，是一短衫男人，腰間別著酒葫蘆。

“此處似乎有陣法遮蔽天機？”男人自言自語道，而後神色遺憾，“可惜了……沒人瞧見我這麼一個風流倜儻的大俠，真是忒可惜了，唉……”

“我瞧見了。”身邊傳出一道聲音，男人望去，隻見是一老頭。

張老頭同樣望著這個大搖大擺的男人，神色不善，畢竟瞧見這麼一個大男人在這兒孤芳自賞……著實有些噁心。

“你就是這兒的看門人？”男人眯起眼睛笑了起來，“大門還沒關閉吧？那我就進去了。”

其實男人還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如果真關了門，那自個兒就再踹開好了。”

說著笑眯眯的男人便抬腿，要跨過那一線之隔。

張老頭伸手攔住了男人，即便後者境界難測，實力不清。

見男人神情微變，張老頭不耐煩地吐出二字：“規矩”。

“先前進入小鎮的一撥人裡，應該有個小丫頭，我的買路錢就在她那兒。”男人解釋道，“那丫頭穿著一身大紅袍，腰間還有一把品階極高的長刀，很好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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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知張老頭思緒片刻，搖搖頭道：“所有買路錢皆經過我手，沒見過什麼紅衣丫頭。”

這下輪到男人發愣了，他心知眼前的張老頭沒必要撒謊，那便隻有一種可能。

“這丫頭，指不定又想到什麼好去處，臨時改變了心思吧？”男人想到某位少女想做便做的性格，搖頭苦笑道，“早知道就不答應帶她來這片天下耍了……”

隨後男人將背後一物解下，交到老人手上。

那是一柄無劍劍鞘，正方兩麵皆刻有猙獰遊龍，古樸厚重。

“此物可抵那買路錢，暫且先做抵押。”見張老頭有些猶豫，男人又低聲補充道，“給點兒麵子？我和這兒的那位……是很好的朋友，真的！不騙你！”

很快便有一道心念傳到老人耳中，張老頭點點頭，心中瞭然，最後說了一句“這是給徐先生的麵子”，便在此地消失了身影。

於是隻有腰間酒葫蘆的短衫男人，便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入這座名叫“臥龍”的小鎮。

赤手空拳。

至於那柄劍鞘，自然品階極高，遠超一袋子所謂的買路錢，但無劍的劍鞘，留著又有何用？

所以男人來到了此處，他想找一把能配得上自己的劍。

好去再殺幾頭神魔。

——

今兒的小鎮，既清閑又熱鬧。

清閑是因為一切活計兒暫歇，眾人都有了休息遊玩的間隙，熱鬧是因為……要過年了嘛。

醒春巷的一處嶄新大門前。

終於換了厚衣服的王秋明正墊著腳尖兒，往大門上貼去一個碎玉鋪子那兒買來的彩繪門神，而楚楚小姑娘則站在身後，幫忙看著有沒有貼歪。

碎玉鋪子的賣書的劉老頭，據說是一位家境貧寒的老學究，不僅寫得一手好字，也畫得一手好門神。因此小鎮上的人家，哪怕是住在迎福巷和守祿巷的，都樂意去劉老頭那兒買春聯和門神畫像。

“哥，往右邊點。”舉著一串糖葫蘆的小姑娘著急喊道。

“偏了麼？哦哦哦……”

最終，一張威嚴喜慶的武神畫像方方正正地貼在門上，左右兩邊的春聯是“佳節迎春春生笑臉，豐收報喜喜上眉梢”。

餘著一顆糖葫蘆的小姑娘正望著煥然一新的大門傻樂，她要留下最後一顆糖葫蘆給哥哥吃，糖葫蘆貴著哩，一年才吃一次……

王秋明隻是喜氣洋洋地摸了摸小姑孃的小腦袋，笑著說：“我們家楚楚又長大了啊。”

而後少年望向那副彩繪門神，神色有些奇怪，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門神畫像好像有些……不合適。

但少年很快便置之腦後，跑去幫楚楚的娘親做餃子。

今年啊……有餃子吃。

從白晝到黑夜，小鎮街巷上人影越來越少，那是因為熱鬧與喜慶都被鎖在了屋內。

簡樸小屋內，眼巴巴望著桌麵的小姑娘終於等來了那一鍋香噴噴的餃子。

隻見一位還穿著圍裙的婦人拿過三隻白碗，一勺一勺往碗裏盛去。

婦人麵容普通，但一雙眉眼卻極為好看，換句話來說就是“生得一雙會說話的靈動眼睛”，而楚楚也隨她娘這點，因此王秋明常說的“漂亮”其實不是哄小姑娘開心的虛話，他是打心眼裏兒覺得小姑孃的眼睛好看。

有著一雙漂亮眼睛的小姑娘，此時眼睛眨了又眨，她方纔數過了，鍋裡一共有三十二個餃子……小姑娘打算給娘親和哥哥各分十二個餃子，自己隻吃八個就好了。

隻是掌勺的是婦人，最終婦人給自己分了八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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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自然有謙讓和爭論，但最終還是過了一個好年。

“轟——”

屋外傳出一陣衝天大響。

小姑娘趕忙放下碗筷，跑出屋外，而後望著天空一陣咂舌。

少年自然緊隨其後，笑容越來越盛。

星夜煙火璀璨。

“等明年，我們爭取餃子和煙花都有！”少年拍了拍小姑孃的小腦袋。

小姑娘拚命點頭，她其實不知自己的眼眸比煙花還要明亮幾分。

婦人是最後走出屋子的，原本笑眯眯的眉眼突然一彎，變得冷冽起來。

原來街角處站著一位教書先生。

婦人望著這個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小鎮“天曉得”，神色譏諷，以心聲傳念道：“喲！徐先生怎麼孤零零地跑來了我家？莫不是寂寞難耐？也是……說是一方聖人，其實也就是個孤家寡人罷了……嘖嘖嘖，連過個年都沒人陪著。”

徐先生不惱不怒，隻是回聲道：“大徽已來人，想要尋找那枚龍珠。”

“徐先生真是心胸寬廣吶！”婦人差點就要笑出聲來，“怎麼？是怕我把這座小鎮的人都給吃了？”

“此間事了，那枚龍珠也罷，那些剩餘魂魄也罷……都必須離開小鎮！”徐先生淡然說道，而後神色肅穆，“並且在此期間，你不得傷人性命！否則……”

那道青衫聲音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隻留下一道雷響在婦人腦海中炸裂，讓她頭痛欲裂：

“我便將你這孽畜就地正法！”

婦人臉色發白，不禁說出聲來：“好一個聖人之威！”

楚楚回過頭來，見自己娘親臉色不對，以為是婦人頭疼的老mao病又犯了，便急忙扶著婦人回到屋內。

王秋明自然也要照拂一二，剛轉過身，卻聽身後傳來一陣銀鈴般的女子聲音：

“你好！你們這兒有吃的嗎？”

王秋明驀然回頭，看見一個紅衣少女正望著自己，笑容燦爛。

哪怕是遮著夜色，一身大紅袍也同樣十分惹眼的少女見王秋明一直發愣，於是伸出手掌笑道：

“你好啊！我叫董菁菁！”

少年終於回過神來，支支吾吾道：“我……我叫王秋明。”

紅衣少女眨了眨眼睛，心想這個少年莫不是個傻子吧？

少年心想這姑娘長的真好看啊……然後少年十分猶豫要不要走上前去握住那隻也很好看的手。

就在這時，千萬束煙火同時在夜空中炸響，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聲勢浩大。

少年與少女忍不住同時抬頭望向空中。

煙火勝卻星光，夜空映如白晝。

與此同時，身處小鎮各巷各街的少年孩童們，都不約而同地望向夜空，他們的漆黑眼眸映照出的，除了璀璨煙火。

更有自己的未來。

新年到了。

這一年，王秋明十六歲，楚楚九歲，董菁菁十七歲，李開來二十歲，顧守池十六歲，顧守禮四歲，宋長江六歲，高武陽十三歲，陳萍十三歲。

古言雲：“除夕除夕，辭舊迎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