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春 第11章

李四不知從哪兒搬來一把凳子，手中還多了個小酒袋，看來今晚是打算和王秋明好好聊聊了。

王秋明自然腦海一片清明，毫無睏意，多是因為好奇和興奮，更多的……當然是因為痛癢難耐。

“什麼是修行？”昭昭明月下，少年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李四思考許久，他一個粗人的確不怎麼會講這些，最後徐徐道：“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山上人自己看來，他們修行是為了求道，這是一種很虛無縹緲的東西，說實話我也不懂。在世間凡俗百姓看來，所謂修行，便是成為神仙，有著移山填海的本事，是他們見之都要納頭便拜的物件……嗬嗬，其實我們這座小鎮有些特殊，身處小鎮的大多數人都是老實本分，就這麼過完一生的，說白了就是沒見過世麵，但你若是有朝一日，走出小鎮一看，就會發現其實山上人並不是脫離凡世的，他們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中經常可見，有的當官，有的為將，有的開店……而小鎮外的百姓，對於修行中人雖然敬畏，但總歸是見怪不怪了。”

王秋明頓時接觸到了一番嶄新的天地，一時間思緒亂飛，感慨萬分，卻聽李四停頓一番，站起身來，振臂一揮道：

“但在我看來……修行就是為了讓自己更強！讓我的出拳，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快！”

“這是我希望你記住的第一件事。”李四望著少年有些迷茫的眼睛說道。

不過李四話沒有說全，那句話其實是王秋明的父親告訴他的。

少年雖然懵懵懂懂，但仍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李四仰仰頭，喝了口酒後，繼續說道：“既然是修行，那自然是有強有弱，因此天下便將境界劃分為九種，順數往上，一境更比一境強。那個打傷你的高武陽，便是一境修士，但在我看來，那小子隻能算是勉勉強強，偷了個一境的帽子而已。雖然他的天賦根骨的確不錯，但修行過於急功近利，體魄打熬得太差了，也就欺負欺負你這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屁孩……這種傢夥，要是遇上當年的我，恐怕也就是一拳的事情……”

李四臉色有些紅潤，最後嘀嘀咕咕。王秋明雖然聽不太清，但也知道他應該是犯了男人酒後的通病，不免有些苦笑。

“放心！”李四對王秋明笑道，“經我之手，我保管你下次遇到那個傢夥，定會將其打得一個屁滾尿流！”

王秋明聽著李四這話，心中也不免信心滿滿，但就是不知為何覺得……那笑容好像有些不懷好意？

“九境之上呢？”王秋明突然問道。

李四愣了一會兒，而後沉聲道：“修行之路，渺無邊際。九境之上……那是一種全新的境界，目前已知的有三種境界說法，分別是太玄、歸虛、縹緲。但九境之上，已經不是可以用簡單的十、十一、十二這些數字來清楚地劃分強弱了，而是要看自身的道。就比如說一個歸虛境，走醫藥一道的修士，若論捉對廝殺，可能還不是一個擅長殺伐的九境巔峰劍修的對手。”

“但這些你現在聽聽就好了。”李四下一句話說的語氣極重，“畢竟修行中人最忌好高騖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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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所講的話，王秋明雖然不是都理解，但全都悄悄地記在心裏。

少年的記憶很好，當初在食盡酒樓當夥計時，僅用小半個時辰，便把八百二十七道菜名全給記全了。

“既然是修行，那修行之法自然是必不可少的。”李四痛飲一番後說道，“天下修行所用之法，大致分為神通與仙法兩種。所謂神通，大多傳承古老，源遠流長，除了妖族自己的本命神通外，其他適合人族的神通……說白了就是些大路貨，類似於江湖上人人都會幾下的王八拳。比如那一步千裡的縮地成寸，方便攜帶物件的袖裏乾坤，能提升戰力的法天相地，與人隱秘交流的聚音成線或心湖傳念……至於仙法，大多為後人所創，涵蓋了修行一路所需的呼吸法、心法、功法等，且種類繁盛，道道不同。天下常見的修道有劍、刀、體、符、魂、葯……等等，每種道所衍生創造出的仙法更是讓人眼花繚亂，嘖嘖嘖……如今這世道，若是哪家兒沒有一兩個壓箱底的獨門仙法，怕是沒有膽子敢開宗立派的。”

李四說的這番話無疑打在了少年的心尖兒上，王秋明的眼眸那是越聽越亮，雖然李四口中對所謂的“大路貨”不屑一顧，但那些在少年看來可比讓人眼花繚亂的仙法有趣多了！比如那能一步千裡的縮地成寸，自己要是練了，以後送信送飯的效率豈不是嘎嘎的？那得賺多少銅板？想想就開心啊……還有那袖裏乾坤，以後豈不是可以給楚楚變戲法了？記得有一年小鎮來了一個變戲法的，一個大花袖這麼一甩，便蹦出一隻老母雞，小姑娘可是大呼過癮，唸叨了很久呢……

不知不覺王秋明心中已經樂開了花兒，連帶著嘴角都開始上翹。

李四有些疑惑，隻當是少年沉浸在奇妙的修行路上難以自拔，不然若是被他知道少年心中的奇葩想法，還不得一巴掌拍死，然後大罵一句“沒出息！”？

“呼吸法的話……”李四看了王秋明一眼，接著說道，“用你父親傳授給你的就足夠了，我自己的恐怕也不上那個。”

“李叔……”王秋明有些沉默，而後輕聲問道，“我爹孃他們……都是怎樣的人？”

其實這纔是少年最想知道的問題。

約莫五歲開始，少年就開始一個人生活了，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這種狀況哪怕是在貧窮落魄的醒春巷上，都是猶為少見的。正常來講，五歲孩童應該都會有些記憶，但王秋明卻隻記得一個溫暖的懷抱，和一張寬厚的肩膀，至於自己爹孃究竟是何相貌，是何性情……王秋明隻能從眾人口中得到一個模樣周正，性情溫和的答案。那自己爹孃去哪兒了？有人說死了，有人說走了……

所以王秋明一定要去小鎮外看一看。

不是因為憧憬武俠小說中的江湖，而是想親眼看一眼自己的父母，悲傷一點的說法是確定他們的生死……

李四也沉默了許久，他想起了自己還是個年輕人時，抬頭看著那個男人的場景。

“你父親他……”李四放下酒袋，因為已經無酒可喝，他緩緩開口道，“很強！他是我見過的最強的體修，少說也有歸虛境！我如今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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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道……有一半可以說是走了他的路子，因此我對他心懷感激。”

“但是後來我聽說，你父親是為了躲避災禍，才逃到這座小鎮的。”李四皺起了眉頭，顯然在斟酌詞彙，“在天下眾人看來，你父親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甚至必須以死謝罪。”

“但我想說的是……”李四這時看著眉眼隱有哀傷的少年，說道，“王秋明，縱使天下人都這麼說，縱使天下人都說你父親做錯了，縱使天下人都對你父親喊打喊殺……但我覺得，無論怎樣，你都應該自己親眼去看一看，去當麵和你父親說一說。”

“我李四是個粗人，讀書不多。”李四突然笑了起來，“但也知道這個道理叫‘實事求是’！”

與其說是寬慰少年，但李四又何嘗不是在寬慰自己？想當初李四遭遇重創，道心崩潰，幾欲自縊，便是那個男人勸下了自己，並且幫助自己走上了一條與眾不同的體修之路，這纔有了今日九境的修為……所以李四怎麼也不敢相信，那樣的人兒，怎會做出那樣的事情？

視一座天下之眾生性命於何顧？

實屬不該，大不該！

臉色難看的少年好不容易緩過來，而後問道：“那我娘呢？”

“你娘是小鎮土生土長的姑娘，性子溫柔，模樣俊俏。”李四思索一番，最終還是決定告訴少年真相，“不過她在你五歲那年因病去世了，你父親帶走了她的遺體……”

“隻剩下我一個人。”少年接著李四的話說道，看不出悲喜。

李四愣了愣，但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麼，他畢竟不擅長那些安慰人的言語，最終隻能搖頭離去，走時低喃著“也許是有苦衷吧”。

此時王秋明浸泡的藥水已經從暗紅變為了淡紅，說明效果已至收勢，而此時少年感覺到的痛癢也將往上翻上一翻，但少年卻無動於衷，好似忘卻了痛苦。

少年嘴角輕輕開合，似乎要說些什麼。

隻是聲音這麼小，又有誰能聽得清？

孤苦伶仃十一年，熬過衣不蔽體的寒冬，挺過飢餓難耐的酷暑，如一根隨風搖擺的牆頭草一般，硬是活到了十六歲，甚至還每天期盼著，能有朝一日去小鎮外看一眼，期盼著知道那個答案。

如今知道了，隻是為何感不到一絲喜悅？甚至想哭……

少年不知答案，所以望瞭望窗外的明月。

聽說明月能給人答案。

書上都這麼寫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