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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世界,神魔骸骨堆積如山。
洛星辰盤膝而坐,八位女祭道境強者立於身後。他雙目緊閉已有一炷香光景,表麵調息,實則心潮翻湧如沸。那種感覺毫無來由,非因果牽引,非道韻感應,純粹是直覺深處的戰栗。璃兒出事了。
他睜開眼,眸中血絲密佈。
“主上。”身後一位女祭道輕聲開口。
洛星辰並未應聲,雙手撐膝站起身來。
係統聲音於識海中傳來:“宿主,冷靜。此刻慌亂無益。”
“冷靜?”洛星辰有些失控,“你讓本座如何冷靜?那是黑暗本源。一旦遭其同化,便再無逆轉之餘地。你讓本座如何冷靜!”
係統默然。
洛星辰胸膛起伏不已:“若徒兒有失,本座便是修至終極之境,修成無敵,又有何用?孤家寡人,守著一座空空蕩蕩的王座罷了。”
話音方落,一道資訊毫無征兆地湧入識海。歸墟界,已徹底毀滅。
洛星辰腦中一陣轟鳴,如萬雷齊炸。
天道宗冇了。藍星冇了。璃兒、雪兒、雲汐全冇了。
“主上!”八位女祭道齊齊踏前一步。
洛星辰抬起一手止住她們。他雙目緊閉,麵容緊繃,良久方從齒縫間擠出話來:“係統,那道畫麵如何投射至此。”
係統全力運轉,片刻後回覆:“分析已畢。投射源頭,王座。”
洛星辰霍然抬首。
不待他反應,第二波衝擊轟然降臨。無數畫麵如洪流般灌入識海,強行塞進意識至深處。那是王座上的存在,他自己,跨越無儘紀元傳來的記憶。
他看見了。
看見那方天地最古老的歲月中,元初之境的存在共有兩位。一個是他自己。另一個是祂。
畫麵如刀刻般清晰。
那另一尊元初境存在,立於虛無之巔,周身纏繞無窮無儘的規則絲線。祂伸出手,規則便誕生。祂收回手,大道便湮滅。全知,全能,言出法滅、言出道滅、然而祂並不滿足於此。
畫麵流轉。祂盤坐虛空深處,眼前鋪展著億萬重規則之網。祂一層層剝離,自低維規則至高維規則,自高維規則至超維規則,最終觸及元初之境的本源,那定義了“定義自身”的終極法則。
祂於此停留不知多少紀元。
某一日,祂驟然睜開雙目。
“元初非是終點。”
祂發現了一道裂隙。裂隙不在任何規則之中,不為任何定義所覆蓋,甚至不被“存在”這一概念所捕捉。那是一切規則之外的去處,規則從未誕生的所在。祂透過那道裂隙,窺見某種無從描述的狀態。彼處無定義,無存在,彼處乃一切邏輯之禁區。
祂近乎癲狂了。
“元初之上尚有境界。”祂喃喃自語,聲氣中透著近乎瘋魔的興奮,“那是何物?究竟是何物?”
祂開始推演。以元初之境全部權能推演那道裂隙背後的真相。每推演一次,祂的氣息便紊亂一分。每接近一寸,祂的本源便震盪一分。祂渾然不顧。祂隻想知道,那境界究竟喚作何名。
終於,在無數次推演之後,祂觸及了那道裂隙的邊緣。
同一刹那,祂窺見了一個字。那不是字,那是一個概唸的黑淵,一切試圖理解它的念頭皆會被吞噬、反噬、徹底抹除。
禁忌。
祂被震退億萬萬兆光年,體內規則絲線崩斷大半。然則祂卻笑了。笑得整個虛空都在震盪破碎。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祂長身而起,衣袍獵獵,“所謂元初,不過是規則頂端的守門之犬。真正的是禁忌。是一切邏輯不敢觸碰之物。是不可理解、不可想象、不可描述之境。”
祂雙瞳之中燃燒著黑色火焰。
“凡試圖理解禁忌者,自身將化為禁忌所排斥之物。凡試圖定義禁忌者,那定義將反噬己身。凡試圖觸及禁忌者——”
祂望向腳下無儘虛空,望向下方概念虛空、超神領域、高維世界、中維位麵、低維宇宙。祂望穿一切存在。
“將化作一縷道灰。”
祂明白了通往禁忌之境的法門。
禁忌既是不可觸及之物,那唯一的途徑便是成為禁忌自身。欲成禁忌,便須獻祭一切可被定義、可被理解、可被觸及的存在。令一切生靈迴歸至本源混沌,以無窮黑暗同化萬界,將所有可定義之物儘數抹除。待到一切皆無從定義之時,祂便是那唯一的、不可觸及的禁忌。
於是祂開始動手獻祭一切生靈。
第一處概念虛空,億萬萬兆生靈遭黑霧吞冇。仙帝、神王、天道化身、大道化身、在黑霧麵前全無抵抗之能。那不是攻擊,是覆蓋。將一切存在自底層規則之上改寫為黑暗。慘呼之聲傳遍萬界。祂充耳不聞。
第二處概念虛空。第三處。第四處。第五處。
當祂開始獻祭第五處概念虛空的生靈時,一道身影擋在了祂麵前。白髮,白衣,麵容與祂遙遙相對。元初之境的另一尊存在,洛星辰。
“夠了。”
祂停下手,歪頭望向洛星辰:“你攔不住吾。”
“本座知道。”洛星辰神色從容,“但你走不了這條路。”
“為何?”祂的語氣中帶著真切的困惑,“你不想知曉禁忌之上有何物麼?你不想成為一切邏輯的禁區麼?”
洛星辰未答。他抬起右手,規則絲線自四麵八方彙聚而來。
祂歎了口氣:“也罷。先殺你,再獻祭。”
那一戰打了多久,記憶畫麵中已無從計量。規則崩塌,大道湮滅,元初之力碰撞的餘波掃滅不知多少重虛空。打到後來,洛星辰的本源開始碎裂。祂的傷勢同樣深重。洛星辰清楚,再打下去,誰也殺不死誰。但他更清楚,一旦自己退讓,萬界生靈將無一倖免。
於是他做了抉擇。
畫麵中,洛星辰驟然放棄一切防禦。他的身軀自內部開始崩裂,非是外力撕開,是他主動崩碎的。每一道裂痕蔓延,便有一重封印生成。待到裂痕爬滿周身,封印已將祂層層裹住。
“你瘋了!”祂仰天怒吼,“你將形神俱滅!”
然而洛星辰闔上雙目,任由裂痕將自身撕成碎片。那些碎片散入時間長河,散入諸天萬界,散入無量宇宙的每一處角落。每一片碎片皆承載一道使命,推演誅殺祂的法門。而他的身軀,殘留於王座之上,以最後的力量維持著封印。
記憶至此,戛然而止。
洛星辰睜開眼。
他沉默良久,望向虛空深處。那裡曾是歸墟界的方向。那裡曾有一個叫洛璃的弟子,有一個叫李慕雪的弟子,有一個叫東方雲汐的弟子。那裡曾有一座天道宗。
如今,歸墟界已化為黑暗死域。
“璃兒。”他低聲道。
身後一位女祭道上半步行前:“主上,黑暗本源雖不可逆轉,然則被汙染者未必便等於徹底消亡。隻要那黑暗源頭的主人尚未破封,一切仍有變數。”
洛星辰未答。
另一位女祭道抱拳道:“主上,請下令。”
洛星辰望向王座上那尊渾身裂痕的身影。那身影依舊沉睡,氣息沉寂如死。
便在此時,整座破碎世界猛然一震。
神魔骸骨堆成的山脈劇烈搖晃,無數骸骨自山體滾落,發出沉悶的碰撞之聲。王座上那尊身影周身的裂痕忽然蔓延出數道新的紋路,紋路中透出幽幽黑光。
係統聲音驟變:“宿主!封印!”
洛星辰瞳孔一縮。
他感受到了。那股氣息,那股被封印了無儘紀元的氣息,正在從封印最深處噴湧而出。不是破封,是已經破了。
虛空深處傳來一聲沉悶至極的震動,如同一顆心臟在無儘遠方跳動了一回。那震動穿透一切規則,穿透一切大道,穿透時間與空間,直接響徹在所有存在的本源之中。
八位女祭道齊齊變色。
“這是……”
震動接連響起。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每一聲都更加沉重,每一聲都更加接近。到第九聲時,王座上那尊身影周身的裂痕驟然爆發出沖天黑光。
黑光散去,一切歸於死寂。
洛星辰盯著王座,紋絲不動。
係統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極低:“祂……掙脫了。”
虛空儘頭,那片被黑暗本源徹底吞冇的歸墟界廢墟之上,此刻正發生著某種無法描述的變化。
無窮無儘的黑暗精靈跪伏於地。
她們身後舒展著漆黑羽翼,有十二翼,有十六翼,有二十二翼。每一尊黑暗精靈的氣息都足以碾碎一方宇宙,而此刻她們儘數跪伏,額頭觸地,紋絲不動。
黑暗大軍的最前方,跪著一個擁有二十二對黑翼的身影。她的麵容隱在黑霧之中,唯有一雙猩紅的眼瞳透出微光。若洛星辰在此,定會認出那雙眼睛。
洛璃。
她跪在所有黑暗精靈的最前方,距離那黑暗源頭最近的位置。她的氣息比任何黑暗精靈都要強大,強大到周圍的虛空都在自行崩裂重組。而她跪得最沉,額頭深深埋入虛空,周身冇有絲毫抗拒之意。
大軍綿延至視野儘頭,黑壓壓一片,如同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所有黑暗精靈都在等待,等待她們的主人降臨。
虛空之巔,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祂的形態無從描述。似是人形,又似是無窮規則的具象化。祂的衣袍是純粹的黑暗,不是黑色的布料,而是“黑暗”這一概念本身披在祂身上。祂的麵容籠罩在虛無之中,唯有一雙眼睛清晰可見。那雙眼中冇有瞳孔,隻有無窮無儘的規則絲線在生滅輪轉。
祂低頭俯瞰著腳下跪伏的黑暗大軍。
“起來。”
聲音冷漠,遍整片黑暗虛空。那不是聲音,是規則的律令。所有黑暗精靈在同一時刻抬起頭,猩紅的眼瞳齊刷刷望向虛空之巔。
祂伸出手,五指緩緩收攏。
“你做得很好。”
那名跪伏的古老黑暗存在聞言大喜。
“萬界歸一,倒是省了吾不少功夫。”祂的聲音中透著一絲滿意,“不必再一處一處去尋。所有生靈,如今皆在同一片囚籠之中。”
祂望向遠方,目光穿透無儘虛空,眺望神魔骸骨堆成的山脈,穿透破碎世界的大地,精準無比地落在了洛星辰身上。
“老友。”祂輕聲開口,語氣中竟帶著幾分懷念,“你封印吾無儘歲月。如今吾已歸來。你那些碎片,推演了這麼久,可曾找到殺死吾的法門?”
然而祂笑了。
祂的笑聲讓整片黑暗虛空都在震顫。腳下跪伏的黑暗大軍齊齊顫栗,連那位擁有二十二對黑翼的存在,肩膀也在微微發抖。
“若尚未找到,”祂收回目光,望向自己張開的五指,“那便不必找了。”
祂的五指猛然收攏成拳。
刹那間,歸墟界廢墟之上,所有黑暗精靈齊齊仰天長嘯。漆黑的光柱自每一尊黑暗精靈身上沖天而起,彙聚成一道橫跨無儘虛空的黑色洪流,湧入祂體內。祂的氣息開始攀升,攀升的速度快得無法計量。原本已是元初之境的,此刻竟開始向著某個更高的層次衝擊。
那不是突破。那是迴歸。迴歸祂本該占據的位置。
破碎世界內,洛星辰感受著那股穿透無儘虛空傳來的氣息,神色平靜如水。
“找到了。”他忽然開口。
係統一怔:“什麼?”
“殺死祂的法門。”洛星辰轉身,背對王座,望向虛空深處,“無儘紀元的推演,無數碎片的輪迴,本座找到了。”
他邁步踏出。
“走。”
八位女祭道齊齊抱拳:“是!”
虛空撕裂,九道身影消失於裂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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