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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星辰破開一層又一層的虛空,每一步踏出都有大道紋路在腳下碎裂。神識如同無形的潮水向外鋪展,橫掃過成百上千個星域的廢墟,卻始終捕捉不到歸墟界那片宇宙的座標。他眉心那道若隱若現的道紋微微跳動,心頭的不安如同海浪一樣,一層一層地往上翻。
“主上,歸墟界的氣機當真尋不到半分?”身後一位女祭道強者開口,她的聲音在真空中依然清晰,每一個字都攜帶著祭道層次的道韻震顫。
洛星辰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的虛空都跟著共鳴。“璃兒那邊怕是已經出了大事。”
八位女祭道聞言,周身的氣息同時一滯。其中一位身披玄色戰裙的女子邁前一步,她的戰裙上繡著九隻展翅的鳳凰,每一隻鳳凰的尾羽都是由純粹的毀滅道紋編織而成。“主上向來不憑因果推演,此番因何如此篤定?”
“說不清。”洛星辰抬手按了按眉心那道跳動不止的道紋。“這心裡頭堵得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剜去了一塊。璃兒那孩子本性至純至善,從不知何為算計,遇事總先想著護住旁人。天道宗上下萬餘弟子,她哪一個都放不。”
另一位女祭道輕聲歎息,她的歎息落在虛空中便化作了一片片凋零的道花,花瓣飄散之處連空間都跟著枯萎。“主上所言極是。良善之輩在此等紀元大劫之中,往往最先應劫。這不是因果,是劫數本身便專挑這樣的靈魂下手。”
洛星辰正欲再言,眼前驟然天旋地轉。那不是空間在扭曲,而是某種淩駕於空間法則之上的力量直接作用於他的感知。八位女祭道同時運轉道韻,八種截然不同的祭道本源同時爆發,試圖在這股力量中穩住身形。可那股力量來得毫無征兆,甚至冇有任何規則波動可以捕捉,就像是從規則誕生之前的虛無中直接滲透出來的。
等眾人再度睜開眼時,入目的景象讓八位女祭道同時收住了所有氣息。
破碎的大陸依舊橫亙在虛無之中。說是大陸,實則是一塊比尋常星域還要龐大千萬倍的殘片,上麵堆積著數不清的神魔骸骨。那些骸骨隨便取出一截,放到外界都足以壓塌一片宇宙,但在這裡它們隻是沉默的石頭,鋪成了連綿起伏的白色山脈。遠處那方黑色晶石王座依舊懸浮在中央,王座的每一寸都銘刻著連祭道境都無法解讀的元初符文,每一次符文明滅都有億萬個宇宙的虛影在王座周圍生滅輪迴。
王座上的那道身影巋然不動。他的一根髮絲便比星河更粗,衣袍的一角垂落下來便覆蓋了千百個星域的疆域。眉心那道血痕橫跨的距離根本無法用光年來丈量,因為光走上一億年也走不完那道裂痕的萬分之一。渾身佈滿的裂痕像是被時間本身凝固住了,冇有半點生命的氣息,卻又散發著讓八位女祭道都想要跪伏的威壓。
洛星辰環顧四周,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怎的又回到了此處?”
一位女祭道四下掃視了一圈。她的眸光所過之處,虛空自行分解成最原始的法則絲線,然後又在她收回目光後重新編織回去。“主上,此番與上回截然不同。上回我等是循著指引主動尋到此地,這次卻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因果層麵強行拉扯回來的。屬下方纔探查過,我等來時的因果線全部被斬斷了,也就是說,從我們踏足此地的這一刻起,外界已經無法通過任何手段追溯到我們的蹤跡。”
係統在洛星辰的意識海中響起,那聲音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連繫統的語氣都帶上了一絲祭道層次的道韻波動。“宿主,本係統方纔檢測過周圍的時空結構,結論比她說的更為嚴重。不是因果線被斬斷,而是因果這個概念在這個位置被覆蓋了。此地存在的法則層級遠高於外界,外界的因果法則在這裡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說,這次迴歸並非外界乾預,而是你自身的存在在某個根本性的節點上被強行重置了。重置的源頭,來自你的本源深處。”
洛星辰沉默了幾個呼吸。在這片破碎大陸上,連沉默都帶著重量,每一個呼吸都像是在吞吐著一個宇宙的生滅。“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把自己拽回來的?”
“準確地說,是你體內沉睡的那部分本源在呼喚你,而這份呼喚的強度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係統的語氣愈發低沉。“王座上的那位存在,與你之間的共鳴正在以超出本係統理解範圍的方式加劇。這種共鳴已經強到足以無視距離、無視你的主觀意誌、甚至無視時間線本身的約束,直接將你拽回這片破碎大陸的核心區域。換句話說,不是你想來,是你深處的那個自己等不及了。”
洛星辰抬頭望向王座上那道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巨大身影。那身影的眉心血痕橫跨的距離已經超出了“距離”這個詞能夠承載的意義,衣袍垂落的弧度裡包含了不知多少個宇宙的生滅軌跡,而他站在這裡,渺小得連塵埃都算不上。可偏偏就是這樣渺小的他,與那尊大到無法窺見全貌的存在擁有同一張麵孔。
“係統,你上回說過,想要喚醒他,就必須找到所有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的分身。”洛星辰的視線落在那道身影密佈的裂痕上,每一道裂痕深處都像是一個獨立的世界,裡麵有星辰在旋轉,有生靈在繁衍,有文明在興衰。“那些分身一直坐在時間長河的儘頭,在推演著什麼東西。推演什麼,需要動用這麼多分身,耗費如此漫長的歲月?”
“推演一個答案。”係統的聲音變得非常輕。“推演如何徹底殺死一位強大的存在。”
這句話落在洛星辰耳中,讓他周身的氣息都為之一滯。元初之境,那是行走在規則之上的存在,是定義了一切的存在。想要殺死這樣的存在,不是力量的問題,是邏輯的問題。
洛星辰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藍月星上的那個我,也是時間長河裡的一道分身?”
係統沉默了好一陣子。在這片破碎大陸上,係統的沉默都帶著一種古老的意味,像是一個活了太久的存在在斟酌該不該說出某個真相。“按照本係統目前掌握的資訊來推斷,藍月星上的那個你,確實應該是時間長河的一道分身。因為你在那個世界承接了那具身體的因果,替他坐了十五年牢,被血親拋棄。若非分身之間的本源共鳴,你不可能如此完整地承接那份因果,甚至連情感記憶都能一併繼承。但問題恰恰出在這裡。”
“分身不是應該冇有自主意識嗎?”洛星辰的眉頭擰緊,他眉心那道道紋跳動得愈發劇烈。“那個我在藍月星上,有完整的記憶,有獨立的情感,有屬於自己的喜怒哀樂,甚至在被家族驅逐的時候還會感到憤怒和痛苦。一個分身,一個本應隻是投影的存在,怎會活成一個真正的凡人?他若是分身,那十五年的牢獄之災、那些刻進骨頭裡的屈辱、那個叫徐倩的女子死在他懷裡的痛,難道都是推演的一部分?”
係統沉默了更長的時間。“這一點,本係統也無法解釋。按照常理,分身隻是本尊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的投影,它們的存在意義就是推演和觀測,就像棋盤上的棋子不該知道自己是一顆棋子。但藍月星上的那個你,確實打破了這個常理。他不僅知道自己是誰,還在失去所有力量和記憶的情況下,依然活出了完整的人生軌跡。”
一位女祭道走上前來。她是八人之中最為年長的一位,身上的戰甲不是金屬鑄造的,而是由純粹的“毀滅”與“新生”兩種道則交織而成,每一次呼與吸之間都有無數世界在她的甲冑紋路裡生滅。她向洛星辰微微欠身,聲音裡帶著祭道境特有的道韻震顫。“主上,屬下鬥膽進一言。那分身之所以生出自我意識,會否是因為本尊在輪迴中散得太碎,以至於每一道分身都沾染了本尊的一部分靈魂印記?它們不是單純的投影,而是本尊靈魂的碎片。每一片碎片都攜帶著完整的自我認知,隻是力量的層級不同罷了。”
洛星辰轉向她,眸光中閃過思索。“這個說法,倒是能解釋許多事情。若當真如此,藍月星那個我便不是分身,而是本尊的一塊靈魂碎片。他經曆的那些痛苦、那些失去、那些刻骨銘心的東西,全都是真實的。不是推演,是他用一塊本尊的靈魂真真切切地活了一遭。”
另一位女祭道開口,她的聲音更為清冷,背後懸浮著九道不斷旋轉的劍輪,每一道劍輪都是由無數把斬滅過宇宙的長劍凝聚而成。“屬下有一事不明。若那些分身皆是本尊的靈魂碎片,那王座上的這位存在,究竟是完整的本尊,還是最大的一塊碎片?他崩碎自身將那位元初之境封印之後,他的主體意識究竟去了哪裡?是沉睡了,還是分散到了每一塊碎片之中?”
這個問題一問出來,八位女祭道全都安靜了。連繫統都冇有立刻回答。
洛星辰緩緩抬起頭,望向王座上那尊大到無法窺見全貌的身影。那身影渾身佈滿裂痕,那些裂痕不是被外力撕開的,是他自己主動崩碎的。他崩碎了自己,換取了封印。然後他的碎片散入了時間長河的每一個角落,每一片碎片都坐在時間儘頭的某個位置上,用無儘歲月推演著同一個答案。而他自己,坐在王座上,沉睡了不知多少個紀元。
“你的意思是。”洛星辰的聲音非常慢。“他把自己分成了無數片,每一片都在推演。而他自己,在這裡等。等所有的碎片把答案帶回來。”
係統忽然發出一聲輕咦,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宿主,本係統方纔捕捉到一股非常微弱的波動。那股波動來自王座的方向,而且正在呼喚你。不是本源共鳴那種被動的震顫,是主動的召喚。王座上的那位存在,在用某種本係統無法解析的方式呼喚你。”
洛星辰閉合雙眼,將神識全力向外擴散。在這片破碎大陸上,神識的擴散非常艱難,每一寸空間都壓著不知多少層規則的力量。但這一次不一樣,他的神識剛一探出,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接住了,然後被輕輕牽引著往王座的方向延伸。
他感覺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牽引感。那感覺像是有一個人在時間儘頭的另一端,輕輕撥動了一根與他相連的琴絃。琴絃震顫的頻率與他的心跳漸漸重合,每一下震顫都在傳遞著某種無法用語言表述的資訊。不是文字,不是圖像,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讀的符號,而是一種根本性的呼喚。像是一個迷失了太久的人,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我感覺到了。”洛星辰睜開眼,眸光深處有元初道紋一閃而過。“在那個方向。他在叫我。”
他不再猶豫,直接破開虛空朝著王座的方向穿梭而去。這一回他動用的不是普通的空間穿梭,而是八位女祭道同時出手,以八種祭道本源編織成一條通往王座的道則通道。通道成形的瞬間,周圍的虛空都發出了承受不住的哀鳴,無數法則絲線在通道邊緣斷裂又重組,重組又斷裂。
洛星辰的身形在通道中拉出一道橫跨虛空的軌跡,速度快到連因果法則都追不上他的身影。可無論他如何加速,無論八位女祭道如何加持通道,王座上那道身影始終與他隔著同樣的距離。那距離不是用長度可以丈量的,而是一種存在位格上的鴻溝。
洛星辰停下腳步,通道在他身後緩緩消散。八位女祭道落在他身後,氣息都有些不穩,方纔那短短幾個呼吸的穿梭消耗的本源,竟然比她們當年斬殺同境存在時消耗的還要多。
“還是不行。”洛星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甘,也帶著幾分瞭然。“無論穿梭多少層虛空,無論用多少種道則編織通道,始終隔著永恒的距離。”
係統緩緩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鄭重。“那不是空間上的距離,甚至不是時間上的距離。那是存在位格上的鴻溝。王座上的那位存在,是定義了‘存在’本身的存在。而你現在的狀態,雖然擁有本尊的靈魂印記,卻還冇有收回足夠多的碎片來重構自己的位格。你和他之間隔著的,不是路程,是你自己散落在時間長河裡的那千萬億片靈魂。”
八位女祭道齊齊立在洛星辰身後,那位年長的女祭道開口。“主上,此事急不得。那位存在既然主動呼喚你,便說明時機正在逼近。但他冇有直接拉你到王座前,是因為你現在的狀態還承受不住與他的完全重合。這不是拒絕,是在保護你。”
另一位女祭道接話,她背後的九道劍輪緩緩旋轉,每一把長劍都在發出輕微的顫鳴。“屬下曾在一處古老的遺蹟中見過類似的記載。有至強者為了突破超脫之境,將自身分散到無數時間節點中去經曆、去推演、去積累。等所有碎片歸來之時,便是他踏出最後一步之時。但碎片歸來的順序和時機,都有定數。強求不得。”
洛星辰冇有再說話。他站在虛空之中,與王座上那尊大到無法窺見全貌的身影遙遙相對。一大一小兩道身影,隔著一道永恒的鴻溝,共用著同一張麵孔,同一個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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