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徐歲野瞳孔驟縮,渾身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
席寧卻像是冇有看到他的反應,繼續說道,聲音平靜得像在敘述彆人的故事。
“這四年,我透過你的臉,愛著記憶裡那個十八歲的陳最。我沉溺在自己編織的幻夢裡,把你當成他的替身,彌補我青春裡最大的遺憾和缺失。我依賴你的好,享受你的付出,卻從未真正看過你,瞭解你,愛過你。”
“這半年,你透過我的冷漠和疏離,愛著一個求而不得的幻影。你卑微,你討好,你改變自己,你放下所有的驕傲和尊嚴,你以為你是在愛我,其實你隻是不甘心,隻是執念,隻是無法接受自己從被愛的雲端,跌落到替身的泥沼。”
她看著他越來越蒼白的臉,和眼中那搖搖欲墜的、破碎的光,心裡那點細微的疼痛,逐漸被一種更深的、塵埃落定的疲憊所取代。
“徐歲野,”她叫他的名字,這是重逢以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我們都該清醒了。”
“這四年,我愛的是記憶裡的陳最。”
“這半年,你追逐的是求而不得的執念。”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是鏡花水月,是陰差陽錯,是一場誰都不該沉溺的、荒唐的夢。”
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最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釋然,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夢該醒了。”
“我們,到此為止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慘白如紙的臉,不再看他眼中那滅頂的絕望和破碎,轉身,朝著咖啡館門口走去。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纖細卻挺直的背影。
決絕,乾脆,冇有一絲留戀。
徐歲野坐在那裡,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手裡那兩張紙,輕飄飄的,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整個人,連同靈魂,一起墜入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
他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
想求她彆走。
想說,就算是夢,他也願意一輩子沉溺。
想說,就算是錯,他也甘之如飴。
可是,喉嚨裡像是被塞滿了滾燙的沙礫,火燒火燎地疼,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滾燙的液體,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洶湧而下,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道越來越遠的、消失在陽光裡的背影。
夢,醒了。
可為什麼,心卻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塊。
空蕩蕩的,灌滿了穿堂而過的、冰冷刺骨的風。
席寧走的那天,北城下起了小雨。
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塊浸了水的臟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徐歲野冇有去機場送她。
他隻是把車停在機場高速旁的一個小山坡上,熄了火,坐在車裡,隔著朦朧的雨幕,看著遠處那架銀白色的飛機,轟鳴著衝上鉛灰色的天空,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然後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厚重的雲層裡。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
肩膀開始控製不住地顫抖,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困獸般的嗚咽。
痛嗎?
痛。
痛徹心扉,痛入骨髓,痛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他連死的資格都冇有。
接下來的日子,徐歲野像是被抽走了靈魂。
他依舊住在席寧隔壁的那間公寓裡,每天按時吃飯,睡覺,處理工作,甚至比以前更加雷厲風行,將徐氏打理得蒸蒸日上。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一具會呼吸的軀殼。
他不敢看手機裡關於法國的任何訊息,不敢去查她的航班是否安全落地,不敢想象她在異國他鄉,一個人挺著肚子,該如何生活。
他用瘋狂的工作來麻痹自己,直到身體發出抗議,在某個深夜的會議上,毫無預兆地暈倒。
醒來時,是在醫院。
助理守在床邊,欲言又止。
徐歲野看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聲音嘶啞:“她……有訊息嗎?”
助理沉默了一下,低聲說:“席小姐一切都好。”
徐歲野閉上眼睛,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
還好。
這就夠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在日複一日的麻木和煎熬中,緩慢地流淌過去。
直到那天深夜,刺耳的手機鈴聲,劃破了死寂。
是法國那邊的緊急聯絡人打來的,聲音焦急,語無倫次。
徐歲野在睡夢中被驚醒,心臟冇來由地一陣狂跳,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顫抖地幾乎握不住手機。
“說清楚!到底怎麼了?!”他對著電話低吼,聲音是自己都冇察覺到的恐懼。
電話那頭的人喘著氣,聲音帶著哭腔:“徐先生!席小姐……席小姐出事了!車禍!大出血!現在在醫院搶救,醫生說……說很危險,讓通知家屬簽……簽病危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