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徐歲野背上的傷,因為那次摔裂,恢複得很慢。
但他隻在醫院住了不到兩週,就強行出了院。
醫生和助理都勸不住。
他出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搬到了席寧在南城附近的公寓。
然後,開始了他“替身”的生涯。
他不再穿那些價格不菲的高定西裝,換上了簡單的白襯衫和休閒褲,戴上了無框眼鏡,努力收斂起所有屬於“徐歲野”的鋒芒和棱角。
他學著陳最的習慣,早餐喝燕麥粥,看財經新聞時泡一杯碧螺春,說話時語調溫和,不急不緩。
他甚至列印了一份《替身協議》,條款列得清清楚楚,包括但不限於:隨叫隨到,不乾涉席寧私生活,努力模仿陳最的一切習慣,不要求名分,不越界,不糾纏……
他把那份協議,恭恭敬敬地送到席寧麵前。
席寧當時正在畫圖,看到那幾頁紙,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拿起來,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然後,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帶著深深疲憊和荒謬感的、極淡的笑。
她當著他的麵,慢條斯理地,將那幾頁紙,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紙屑,紛紛揚揚,灑落一地。
“徐歲野,”她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平靜無波,“你瘋了嗎?”
徐歲野站在她麵前,背挺得筆直,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固執得驚人。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是。”
“所以,”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你肯要我嗎?”
席寧沉默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徐歲野幾乎要以為,時間已經靜止了。
然後,她輕輕地、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不要。”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進徐歲野心裡。
他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席寧卻先他一步開口,聲音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殘忍的溫和。
“我懷孕了。”
徐歲野猛地抬頭,瞳孔驟縮,像是冇聽懂她的話。
“周慕的。”席寧補充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快兩個月了。我準備生下來。”
徐歲野臉上的血色,在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連呼吸都停滯了。
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發黑。
懷孕了。
周慕的。
她要生下來。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疼得他幾乎要彎下腰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被砂紙磨過,乾澀刺痛,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絕望地跳動,每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徐歲野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乾裂的嘴唇翕動著,吐出幾個字:
“……我養。”
席寧愣了一下,像是冇聽清。
徐歲野看著她,眼睛紅得嚇人,裡麵翻湧著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他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血肉裡摳出來的,帶著血腥氣。
“孩子,我當親生的養。”
席寧徹底愣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男人,此刻卑微地站在她麵前,說出這樣荒謬絕倫的話。
心裡那點強裝的平靜,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翻騰的、複雜的情緒。
“徐歲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到底圖什麼?”
徐歲野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慘淡,淒涼,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和深入骨髓的悲涼。
“圖什麼……”他低聲重複著,往前走了半步,靠近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顫動,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讓他魂牽夢縈的氣息。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在快要碰到時,又頹然落下。
“圖你……”
他看著她,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和一種近乎絕望的卑微。
“圖你偶爾,能看我一眼……”
“圖你半夜做噩夢時,喊的不是陳最……”
他頓了頓,滾燙的液體,終於控製不住,從猩紅的眼眶裡滾落,滑過蒼白瘦削的臉頰。
“是我的名字。”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用儘了他畢生的力氣。
席寧看著他臉上的淚,看著他眼中那種毀天滅地的絕望和卑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猛地偏過頭,不再看他。
“你走吧。”她的聲音有些發緊,“我不會要你。孩子,我也不會打掉。這是我的事,與你無關。”
徐歲野冇走。
他像冇聽見她的話,隻是固執地留在了南城,留在了她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