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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在三樓。蘇念推開門的時候，陸辰風已經到了。他坐在窗邊那把硬木椅子上，腿上放著一把二胡——閣樓上最大的那把，琴筒比外婆那把大一圈，顏色更深。琴桿上刻著一枝石榴花，和外婆那把的刻痕出自同一人之手。兩把二胡，一把給姐姐，一把給妹妹。蕙蘭和蕙心。陸外婆叫周蕙心。
“外婆讓我帶來的。”陸辰風把琴筒翻過來，內側也有一行字，墨跡比外婆那把更淡，幾乎要融進木紋裡了。“給蕙心。爸。”同一個父親，同一年做的。兩把二胡分開了幾十年，今天在琴房裡挨在一起。
蘇念把兩把二胡並排放在窗台上。陽光從梧桐葉子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紅木琴筒上，兩朵手刻的石榴花在光裡像兩簇小小的火苗。
“天窗上那版《窗》，你先。”陸辰風說。
蘇念拿起外婆的二胡。她不會拉，但昨天晚上在閣樓裡，她把二胡抱在懷裡，弓子搭上內弦，拉出了第一個音。嘶啞的，澀的，像很久冇有開口說話的人發出的第一聲。她拉了一晚上，冇有拉任何曲子，隻是把兩根弦的音找準。降B，內弦空弦。和琵琶四弦同一個音高。拉準以後她冇有繼續，隻是把弓子架在弦上，感受蟒皮琴麵傳來的振動。像一個人的脈搏，很慢，很穩。
此刻她把弓子重新搭上內弦。降B。琴房的空氣輕輕震了一下。然後她拉出了《窗》的第一句。不是琵琶版往上走的明亮，不是吉他版的溫厚，是另一種——二胡的內弦從降B開始往上走，每一個音都像從蟒皮裡一點一點滲出來的。她拉到副歌之前陸婉清停筆的地方，手指在琴絃上停住。琴房裡很安靜，梧桐葉子在窗外翻動，陽光把葉子的影子投在譜架上輕輕晃動。
陸辰風的二胡跟進來。不是接著拉，是重複她剛纔拉過的那一句。兩把二胡，一把外婆的，一把陸外婆的。同一個父親做的，分開了幾十年。現在它們在同一間琴房裡，用同一根降B弦，拉同一句陸婉清停筆三十多年的旋律。他的弓子比她的穩，音色比她拉的圓，但澀味是一樣的——不是技巧的澀，是木頭和蟒皮沉睡太久被聲音震醒時本身帶有的那種澀。
蘇唸的手指重新落回琴絃。《窗》的後半部分，天窗上那版。不是續寫，是第三種。陸婉清趴在閣樓地板上一整個夜晚畫下的那行五線譜。旋律從副歌之前那個懸停的音開始，冇有往上翻八度，冇有往回退半圈，隻是停在那裡，然後極慢極慢地，一個音一個音地往旁邊挪。像一個人趴在窗台上，冇有探出頭去，也冇有縮回來，隻是把臉頰貼在手臂上，看著窗外的石榴樹。很久很久。
她拉完最後一個小節。二胡的內弦在降B上收住，餘音冇有立刻消失，在琴筒裡來回碰了幾次，慢慢沉進蟒皮的紋理裡。
陸辰風把二胡放下來。“天窗上這版，不是用琵琶寫的。從頭到尾都不是。我媽寫的時候，手邊冇有琵琶。她用二胡寫的，降B調，內弦起。因為二胡的降B最暗，暗到像黃昏天窗上透進來的最後一線光。琵琶彈不出來這個顏色。”
蘇唸的手指在二胡琴絃上輕輕收緊了。琵琶彈不出來。所以陸婉清用琵琶彈《窗》的時候，停在了副歌之前。不是寫不下去，是琵琶的降B不夠暗。二胡的降B，內弦空弦，手指不按品，弓子壓上去，蟒皮振動出來的那個音色——纔是她心裡《窗》應該有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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