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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我媽嫁進陸家以後，她就不再碰二胡了。說，等婉清回來再拉。”
蘇念低下頭。陸外婆等了三十多年。等女兒回來拉二胡，等女兒推開門，等女兒把閣樓插銷上的紅繩解下來。她每年編兩團紅線繩，一團放在顧師傅鋪子裡，一團係在閣樓門上。鋪子裡的，陳嬸替她收著。閣樓上的，她自己繫上去。等了一年又一年。
“明天，我帶外婆的二胡去琴房。你帶吉他。”
“彈什麼。”
“《窗》的第三版。天窗上那版。”
陸辰風冇有說話。他把掌心裡那截新編的紅線繩放在蘇念手中，然後轉身回了西廂房。門冇有關嚴，月光從門縫裡漏進去，落在他打開琴盒的動作上。他在試降B調的和絃。根音，大七，九音，掛留。一個一個試過去，像在黑暗裡用手指摸索一扇窗戶的輪廓。
蘇念回到東廂房，把窗台上兩隻白瓷杯挪開一點點，騰出位置，把天窗那張譜子的照片列印出來——她隨身帶著巴掌大的藍牙列印機，林樂樂送的畢業禮物。照片從出紙口緩緩吐出來，天窗上的五線譜在相紙上重新顯影。她把照片靠在白瓷杯旁邊。陸婉清出嫁前貼在閣樓天窗上的譜子，現在貼在東廂房窗台上了。
手機震了。陸辰風發來的訊息，冇有文字，隻有一段錄音。降B調，吉他獨奏。不是《窗》的旋律，是他自己寫的。根音穩穩地托著一個一個往上走的單音，像一個人沿著閣樓的木樓梯一級一級往上爬，銅皮包邊的階梯在腳底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爬到第七級，停住。然後一個泛音，極輕極輕地落在高把位。像推開天窗的聲音。
蘇念把錄音聽了一遍，又聽一遍。然後她打開手機裡的錄音軟件，把陸辰風的吉他外放，用琵琶跟進去。琵琶從第七級階梯之後切入——天窗推開的那一刻。她的輪指貼著他的泛音往上走，像一個人把頭探出天窗，看見了滿樹石榴花。錄完一遍，她把合成好的音頻發回去。
陸辰風回了兩個字。“明天。”
蘇念把手機放在兩隻白瓷杯中間。螢幕暗下去，月光重新落滿窗台。閣樓的方向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絃音，不是二胡，不是吉他，不是琵琶。是風穿過天窗縫隙，拂動了牆上那把落灰的琵琶的四根弦。降B，空弦。像一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
她冇有起身去看。隻是把被子拉上來，側過身，看著窗台上那兩隻杯子。月光把金漆裂紋照成兩條發光的河，一條光滑，一條微微凸起。河水在杯口與杯口之間那不到一指的距離裡，彙到了一起。
第二天下午，蘇念揹著琵琶，手裡拎著一把二胡，站在琴房樓門口。二胡是陸外婆的，紅木琴筒，蟒皮琴麵，琴桿頂端刻著一朵石榴花。刻痕很深，不是機器雕的，是一刀一刀手工刻出來的，花瓣的邊緣有細微的刀鋒偏轉痕跡。陸外婆說，這把二胡是她十八歲那年她父親給她做的。琴筒內側寫著一行字，墨跡已經淡了——“給蕙蘭。爸。”周蕙蘭。外婆的名字。
蘇念把二胡從琴盒裡取出來的時候，外婆正在院子裡澆花。她看了一眼，冇有問蘇念為什麼要借二胡。隻是把銅壺放下，走過來，用手指在琴筒上那行淡墨字跡上輕輕摸了一下。“你拿去。不用還。”然後轉身繼續澆花。蘇念站在原地，捧著二胡。不用還。外婆把她父親給她做的二胡送給她了。冇有說“送給你”，說的是“不用還”。像一個拉了一輩子二胡的人把琴遞給下一個還冇學會的人，說，這琴本來就不是我的，是槐安巷的。誰拉，就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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