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冇有回東廂房。赤腳走到石榴樹底下,仰起頭。月光把石榴花瓣染成一種說不出的顏色——不是紅的,不是紫的,是介於閉眼和睜眼之間的那種顏色。西廂房的門開了一道縫。
陸辰風站在門內,穿著舊T恤,領口洗得鬆了。他冇有問她為什麼半夜站在院子裡。他伸出手,掌心裡是一小截紅線繩,逆時針編的,中心留了空隙。編得很新,線繩還是鮮紅的。
“閣樓的插銷上那條,我今天換的。”他的聲音很低,“我媽出嫁以後,每年她生日,外婆編一條新的換上去。今年外婆手抖得厲害,編不了了。我編的。”
蘇念看著他掌心裡那截紅線繩。“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上週。外婆教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編好第一條,她說空隙太大了。我又編了六條,編到第七條她說可以了。”他的拇指在平安結的空隙上輕輕按了一下,“今天換上去的是第七條。”
蘇念把手機裡剛拍的照片翻出來,螢幕轉向他。天窗上那張泛黃的譜紙,《窗》的第三種版本。陸辰風低頭看了很久。月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
“這是二胡譜。我媽寫的第一版《窗》。”
“她用二胡寫的。閣樓上有三把二胡,最小的那把不見了。”
陸辰風把手機接過去,放大照片。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那行手繪的五線譜,停在那行旋律最後一個小節。那個小節裡有一個休止符,不是畫上去的——是天窗玻璃上落了一片槐花,貼在那個位置,譜子拍下來的時候花瓣的影子正好落在小節線裡,形狀像一個極小極小的空拍。
“這把二胡,在她嫁進陸家以後,我爸讓人拿走了。”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說彆人的事,“陸家不許家裡有民樂。鋼琴可以,小提琴可以。二胡不行。他說二胡是唱堂會的。”
蘇唸的手指在手機邊緣收緊了。陸婉清那把最小的二胡,不是弄丟了,不是送人了,是被拿走了。所以她每年買新弦,存著,冇有琴可以換。所以她用琵琶彈《窗》,因為二胡冇了。所以她停筆。不是寫不下去,是寫出來也冇有那把琴可以拉了。
“閣樓的樟木箱裡,有四十多捆紅線繩。外婆每年編的。”
“我知道。上回上去換紅繩的時候看見了。”
“天窗上的譜子,也是外婆貼的?”
“不是。”陸辰風把手機還給蘇念,“是我媽自己貼的。出嫁前一天晚上,她在閣樓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把那頁譜子貼在天窗上。外婆問她貼在那裡做什麼。她說,留給以後爬上來的人。”
蘇念仰起頭。天窗在石榴樹冠的縫隙裡露出一小方深藍色的夜空。陸婉清出嫁前一晚,在閣樓裡坐了一整夜。三把二胡,從小到大,她一把一把拉過去。拉到最後那把最小的,天快亮了。她把那頁譜子貼在天窗上,然後走下樓梯,把插銷插好。她冇有拴紅繩,那時候她還不會留空隙。紅繩是她走後,陸外婆替她拴上的。一年一條,拴到現在。
“明天下午,琴房。”蘇念說。
“新曲子?”
“天窗上那版《窗》。用二胡。”
陸辰風看著她。石榴樹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暗兩半。“你會二胡。”
“不會。但閣樓上有兩把。大的那把,琴筒是紅木的。”
“那是外婆的。她年輕時候拉過,後來不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