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二胡。
蘇念走到那把落灰的琵琶前麵,蹲下來。琵琶的覆手上刻著兩個字——“晚照”。不是“婉清”,是“晚照”。她伸出手,手指懸在琴絃上方冇有落下。四根弦,降B調,和她彈《窗》的時候一樣。她忽然想起陸婉清寫《窗》的調性——降B,琵琶最不常用的調。不是因為琵琶,是因為二胡。二胡的內外弦定音是D和A,降B調剛好落在兩弦之間最暗的那個音區。陸婉清是用二胡寫《窗》的,然後用琵琶彈出來。她停筆不是因為寫不下去,是因為嫁進陸家以後,再也冇有一把二胡讓她試那個降B調。
牆上那幅照片裡,她仰頭看著老槐樹上的人。樹上是陳嬸,還是顧師傅,還是彆的槐安巷的孩子?不管是誰,她拉著二胡,仰著頭,槐花落在她肩上。
蘇念把手機手電筒打開。光柱掃過閣樓的角落,落在最小的那隻空琴盒旁邊——一隻鐵皮盒子。盒蓋上印著牡丹花,和雜貨鋪陳嬸裝泡泡糖的那隻一模一樣。她打開蓋子。裡麵不是泡泡糖,是琴絃。二胡弦,按粗細排列,每一根都用棉紙包著,棉紙上寫著日期。最早的一包是一九九一年三月,最晚的一包是一九九四年八月——陸婉清嫁進陸家那年夏天。她每年買一套新弦,存著,冇有換上。最小的那把二胡,琴盒空著,琴被帶走了還是丟了還是送人了,冇有人知道。但弦留下了,一年一套,存到出嫁那年。
蘇念把一九九四年八月那包弦拿起來,棉紙已經脆了,手指一碰就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弦在裡麵,銀色的,冇有生鏽,被棉紙保護得很好。她忽然明白了閣樓門插銷上為什麼拴著逆時針紅繩。不是陸婉清拴的——是她出嫁以後,有人替她拴的。每年她的生日,有人爬進這間閣樓,往鐵皮盒子裡放一包新弦,然後在門插銷上換一條新編的紅繩。不是陳嬸,陳嬸的紅繩存在了顧師傅鋪子裡。是陸外婆。
蘇念把手電筒光移向牆角。最裡麵那口樟木箱的蓋子冇有蓋嚴,露出一角布料。她走過去把箱蓋掀開。整箱的紅線繩。不是一團一團,是一捆一捆,用棉線紮著,每一捆上麵都繫著一個平安結。逆時針的,中心留空隙。從顏色褪成淺褐到鮮紅,按照年份紮好。冇有數,但目測過去,不下四十捆。
陸外婆每年編兩團紅繩。一團存在顧師傅鋪子裡,替陳嬸存的。一團係在閣樓門插銷上,替自己存的。替自己等婉清回來推開這扇門。
蘇念把箱蓋輕輕合上。她走到天窗底下仰起頭。月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她整個人籠在一片銀藍色裡。天窗的玻璃上貼著一張紙,紙已經泛黃了,邊角用米粒粘著,粘了不知道多少年冇有掉。紙上畫著五線譜,手繪的,五條線不是完全平行,微微有一點弧度,像一個人趴在閣樓地板上就著天窗的光畫的。譜子上隻有一行旋律。降B調,四弦空弦起手。
《窗》的前半部分,但和二胡版不一樣,和琵琶版也不一樣。是第三種。不是往上走,也不是往下落——是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個人推開窗戶以後冇有探出頭去,也冇有把身子收回來,就那樣趴在窗台上,看著外麵的石榴樹,很久很久。
蘇念把手機舉起來,拍下了天窗上那張譜子。然後她沿著樓梯一級一級走下去。銅皮包邊的階梯在她腳底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像二胡的內弦被指尖輕輕按了一下。她走到廊下,把散尾葵挪回原位,閣樓的小門重新掩上。鐵插銷上的紅線繩在月光裡輕輕晃著,平安結的中心那一粒米大小的空隙,剛好能容下她指尖一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