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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絃音又響了。這一次她聽清了方向——不是院子裡，是頭頂。東廂房上麵還有一層，陸外婆說是放舊物的閣樓，樓梯在廊下最裡端，一扇半人高的小門常年掩著。蘇念搬進來的時候問過上麵是什麼，陸外婆說“婉清小時候收東西的地方”，冇有再多說。她也冇有再問。
現在那上麵有聲音。不是老鼠，不是貓，是弦。一根手指撥動一根細弦的聲音，撥一下就停，隔很久再撥一下，像一個人在黑暗裡用指尖試探著觸碰某段旋律，碰到了又縮回去。
蘇念坐起來。被子從肩膀滑落，棉布睡裙的領口被夜風拂過，有一點涼。她冇有開燈，光腳踩在青磚地麵上，一步一步走到門口。門軸在她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的吱呀——像絃軸擰緊時琴絃初繃的那一聲。
院子裡月光很亮。石榴樹的花瓣在月光下不是紅色的，是一種極深的、近乎黑的紫。青石板地麵被夜露打濕了，泛著細碎的銀光。西廂房的門關著。陸外婆的屋子黑著。她赤腳穿過院子，青石板的涼意從腳底漫上來，沿著小腿往上走，走到膝蓋的時候她踩上了廊下的木地板。
閣樓的小門在廊下最裡端，被一盆半人高的散尾葵擋住大半。竹編的盆套已經泛黃了，散尾葵的葉子卻還綠著——陸辰風澆發財樹的時候，顯然連這盆也一起澆了。蘇念把花盆往旁邊挪了挪，門扇露出來。冇有鎖，隻有一道老式的鐵插銷，插銷上拴著一小截紅線繩。逆時針編的平安結，中心留著空隙。是陸婉清編的。
蘇唸的手指在平安結上停了一下，然後把插銷拔開。門扇向內打開的時候冇有聲音，像被推開很多次，門軸已經習慣了那個角度。
閣樓的樓梯很窄，木質，每一級都包了銅皮邊角。銅皮被磨得發亮，不是一次磨亮的，是經年累月腳掌踩上去、蹭著邊緣旋轉的角度，把金屬表麵磨出了包漿。蘇念一級一級往上走，腳底的銅皮涼得比青石板更甚，涼意從腳心一直傳到手指尖。走到第七級的時候，她聞到了氣味。不是灰塵，不是樟腦，是槐花。炒過的槐花，存放了很久，香氣已經淡到幾乎聞不出，但一旦認出來就再也忽略不掉——和陳嬸每年寄存在顧師傅鋪子裡的紅線繩一個味道。
閣樓比她想象的大。月光從天窗漏進來，把整個空間照成一種半透明的灰藍色。牆邊靠著幾口老樟木箱，箱蓋上摞著舊琴盒。不是琵琶盒，是二胡盒，三把，按照大小排列。最小的那把琴盒開著，裡麵空著。琴盒旁邊立著一把琵琶，琴麵落了薄薄一層灰，但四根弦還在，絃軸也還緊著。琵琶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照片——一個年輕女人抱著最小的那把二胡，站在老槐樹底下。槐花開得正盛，她仰著頭，不是看鏡頭，是看樹上的什麼人。
陸婉清。她拉二胡。
蘇念站在原地。她從來冇有聽任何人提起過。陸外婆冇說，陳嬸冇說，顧師傅冇說，陸辰風也冇說。不是隱瞞，是所有人都不忍心提。因為陸婉清嫁進陸家以後，再也冇有拉過二胡。就像她再也冇有炒過偏甜的槐花茶，再也冇有吹過草莓味的泡泡糖。她把二胡留在了槐安巷的閣樓上，把琵琶帶進了陸家又冇帶走，把吉他落在了修理鋪。她十八歲生日收到的那把舊吉他是外婆送的，但她的第一件樂器不是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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