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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彈完最後一個音，手指停在琴絃上。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嘩響了一陣，然後安靜下來。
外婆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走到老槐樹最粗的那根枝丫下麵，伸出手，手掌貼在顧師傅描過金漆的“婉”字上。樹皮粗糙，金漆滲進裂紋裡，她掌心的紋路和樹的紋路疊在一起。
“婉清。今天老槐樹底下，你欠的曲子還了。你推開的窗戶，老顧帶來了。你學會留空隙的紅繩，我們每個人都編了一條。你刻在樹上的名字，老顧替你描了金。”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等的春歸，來了。”
巷子裡的收廢品吆喝聲又響起來，尾音往下墜。蘇念把琵琶收進琴盒，站起來。陸辰風把吉他背好，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老槐樹的葉子在他們頭頂密密匝匝地鋪開，把午前的陽光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的五隻白瓷杯上，落在兩盤桂花糕上，落在“婉”字描金的刻痕上。
“明天下午，琴房。”陸辰風說。
“新曲子？”
“嗯。今天早上聽見你彈的那句，降B調的。”
蘇念低下頭。他聽見了。她即興彈出的那句，連名字都冇想好，他已經記住了。和《初雪》一樣，和《窗》一樣。他總是在她還冇想好名字的時候，就把根音準備好了。
“叫什麼。”
陸辰風看著老槐樹描金的“婉”字。“《春歸》。”
蘇唸的手指在琴盒揹帶上微微收緊。《春歸》。她給母親續寫的那四小節旋律取的名字。現在他把它寫成歌了。
陸晚棠從青石板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兩團紅線繩。一團是她自己編的，一團是她母親編的。都是逆時針，中心留空隙。她把兩團線繩放在蘇念掌心裡。“我媽說，這兩團放在東廂房窗台上。婉清姑姑的杯子旁邊。”
蘇念低下頭，掌心裡四團紅線繩——外婆的，陸外婆的，陳嬸的，陸晚棠母女的。加上她自己的，陸辰風的，白雨霏的，林樂樂的，趙明遠的，陸景琛的。十條紅繩，十條逆時針留空隙的平安結。
她把它們收進琴盒夾層，和兩套玳瑁指甲放在一起。
夜深了。蘇念躺在東廂房的木床上，窗戶開著一道縫。石榴花的氣味比早晨更濃了，甜得發膩。她側過身看著窗台上那兩隻白瓷杯，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杯身的金漆裂紋上。一隻光滑，一隻微微凸起。杯口挨著杯口，像兩隻手的小指勾在一起。
院子裡有聲音。極輕極輕，像手指落在吉他空弦上。她冇有起身，隻是把被子拉上來一點。西廂房的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上畫了一條極細極細的金線。
和杯身上的金漆裂紋一模一樣。
蘇念是被一聲絃音驚醒的。不是琵琶，不是吉他，是某種更細更高的弦——像二胡的琴絃被風拂過，又像老縫紉機的針腳刺透厚布料。她睜開眼，東廂房的窗戶還開著那道縫，月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窗台兩隻白瓷杯的金漆裂紋上。石榴花的氣味比傍晚更濃了，濃到幾乎能聽見花瓣展開的聲音。
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院子裡冇有聲響。西廂房的燈已經滅了，陸辰風的窗戶黑著。老槐樹的方向傳來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收廢品的吆喝聲早已歇了，整條槐安巷沉在午夜最深最靜的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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