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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小管金漆，擰開蓋子，用極細的毛筆蘸了，在老槐樹樹乾上那個“婉”字的刻痕裡，一筆一筆描過去。金漆滲進樹皮的裂紋，把三十多年前一個小姑娘刻下的名字描成了一道發光的紋路。
描完最後一筆，他把金漆蓋子擰好，毛筆插回口袋。然後他轉過身，走到陳嬸麵前，蹲下來。
“姐。鋪子裡的窗戶，婉清推開了。你每年送來的紅線繩，第三十六團——我編的。逆時針的，中心留空隙。跟婉清學的。”
他把一團紅線繩放在陳嬸掌心裡。新編的，編得不太工整，平安結偏右，線頭支棱著，但中心留著一粒米大小的空隙。陳嬸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團線繩，手指慢慢合攏。
“老顧。”
“嗯。”
“你小時候爬老槐樹，爬一半就不敢往上，坐在枝丫上哭。婉清從最高那根枝丫上把手伸下來，說，老顧，我拉著你。你說，我怕。她說，怕什麼，窗戶都開了。”陳嬸的聲音在發抖，“今天你把窗戶帶來了。”
顧師傅冇有說話。他把那隻從鋪子裡帶來的、用金漆補過裂紋的白瓷杯放在陳嬸掌心裡，和那團他編的紅線繩放在一起。陳嬸把杯子捧起來，杯身的金漆裂紋在槐樹蔭下像一條發光的河。她把它放在青石板上，和她自己修補的那隻並排。兩隻杯子，一隻用金漆蓋住了裂紋，一隻讓金漆滲進了裂紋裡。現在都在這棵老槐樹底下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蘇念抬起頭。陸景琛站在槐安巷巷口，深灰色襯衫，左手腕上繫著陸晚棠編的那條歪歪扭扭的逆時針紅繩。他手裡拎著一隻保溫袋，身邊跟著陸晚棠。米色風衣，短髮被風吹亂。他們身後還有一個人，蘇念冇見過——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件素色旗袍，頭髮用一根木簪子綰在腦後。她走到老槐樹底下，仰起頭看著滿樹新長出來的槐葉。
“婉清。我是晚棠的媽媽。”她的聲音很輕，“你嫁進陸家那天，我送你到巷口。你說，嫂子，我屋裡的窗戶朝南，看不見石榴樹。我說，那就開一扇朝北的。你笑了，說，開了。”
她從保溫袋裡拿出一碟桂花糕，放在青石板上的五隻白瓷杯旁邊。“今天我給你帶桂花糕了。朝北的窗戶，你開了。石榴樹，念念替你澆了。紅繩，我們陸家的人也學會編了。”
陸景琛蹲下來，把保溫袋裡的桂花糕一塊一塊拿出來，碼在盤子裡。他的手很穩，和陸辰風給吉他換弦時一模一樣。陸辰風走過去蹲在他旁邊，兩個人肩並著肩，把同一盤桂花糕碼好。
蘇念低下頭，手指落在琵琶的四弦上。降B。空弦。她彈了一句新的旋律，不是《窗》，不是《等雪》，不是《迴響》，不是《化雪》，不是《春歸》。是今天早上在老槐樹底下，看見金漆描進“婉”字刻痕裡的時候從指尖自己長出來的。輪指很輕，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音符一個一個，中間的空隙不大不小，剛好能容下一粒米。
她彈完一遍，重複，再重複。陸辰風的吉他從旁邊跟進來。不是陸婉清那把舊吉他了，是他自己的。他冇有彈旋律，隻是根音。降B，穩穩的。陸景琛站在老槐樹底下聽著，左手腕上那條歪歪扭扭的逆時針紅繩在風裡輕輕晃。陸晚棠把保溫袋裡最後一塊桂花糕拿出來，放在她母親帶來的那盤旁邊。兩盤桂花糕，一盤是陸外婆蒸的，一盤是陸婉清的嫂子蒸的。並排放在青石板上，熱氣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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