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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外婆從巷子裡走出來，端著那盤桂花糕。陳嬸從雜貨鋪門口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沾的毛豆碎屑。兩個老姐妹走到老槐樹底下，一個在顧師傅旁邊坐下，一個在外婆旁邊坐下。四個人，三隻白瓷杯——陳嬸的，陸外婆的，顧師傅鋪子裡那隻，加上蘇念從東廂房窗台上帶過來的兩隻小杯子。五隻杯子在青石板上排成一排。
沈清韻最後一個到。她穿著那件月白色連衣裙，灰白長髮用石榴花銀簪彆在一側。左手腕上，她自己編的那條留了空隙的逆時針紅繩貼著她脈搏跳動的地方。她在母親和女兒之間坐下來，月白色的裙襬鋪在青石板上，沾了幾瓣剛落的老槐樹葉子。
“開始吧。”外婆說。
蘇念纏好指甲，琵琶豎在膝前。陸辰風把母親的舊吉他抱在懷裡。降B調。四弦空弦起手。《窗》的全曲。琵琶彈出第一句，往上走，像推開窗戶踮起腳尖。吉他在第二小節跟進來，陸婉清十八歲生日收到的舊吉他，銀色的新弦在晨光裡隨著每一個音符微微發亮。兩件樂器，一件是陸婉清年輕時候彈過的，一件是蘇念從六歲彈到現在的。兩個人的手，隔著三十多年，在同一首曲子裡碰到一起。
她彈到副歌之前——陸婉清停筆的地方。手指懸在琴絃上方，冇有落下。院子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翻動，青石板上的五隻白瓷杯同時蕩起一圈極細極細的漣漪。
然後蘇唸的手指落下去。《窗》的後半部分，她住進東廂房第一夜推開窗戶看見石榴樹花苞時續上的那段旋律。琵琶從副歌之前切入，往回退了半圈，往上翻了一個八度。像陸婉清在這間冇有窗戶的鋪子裡伸手推了一下空氣，說，開了。現在窗戶真的開了。
一遍彈完。蘇唸的手指停在琴絃上。餘音在滿樹槐葉之間慢慢落定。冇有人鼓掌，冇有人說話。外婆把藤編小筐裡的紅線繩拿出來，一團，兩團，三團。她自己的那團，繫著平安結，中心留空隙。陸外婆的那團，顏色更舊一些。陳嬸的那團——第三十五團，今年的。三團紅線繩並排放在青石板上。
“婉清。你欠的曲子，念念替你還了。杯子，老顧替你補好了。紅繩——”外婆的聲音頓了一下，“我們每個人都替你編了一條。逆時針的，中心留空隙那種。”
她從口袋裡掏出第三十六條。新編的，線繩還是鮮紅色，平安結的紋路工工整整，中心留著一粒米大小的空隙。編得很慢，每一圈都勒到最緊然後往回退了半圈。
“這條是我編的。替周老師編的。”
顧師傅低下頭。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像修理鋪牆上掛著的琴絃被風拂過。周老師。外婆的老師，把玳瑁指甲傳給外婆的那位。她姓周，和外婆同姓，但蘇念忽然知道了一件事——外婆的老師，也姓周，和陸外婆是一家人。不是巧合。是槐安巷的姑娘們，一代一代，都在同一棵老槐樹底下，用同一根降B弦，等同一扇窗戶被推開。
顧師傅從摺疊椅上站起來。他走到老槐樹最粗的那根枝丫下麵仰起頭。枝丫上，陸婉清六歲刻的那個“婉”字被樹長了很多年撐開了，筆畫變寬變淺，但還能認出來。
“姐。你每年送來的紅線繩，三十四團，都在我鋪子抽屜裡。今年的第三十五團，陳嬸托念念帶給我了。”他的聲音很低，“你說婉清推開的窗戶，我鋪子裡冇有。今天，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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