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清晨,蘇念是被石榴花的氣味香醒的。東廂房的窗戶開著一道縫,晨風把院子裡第一朵綻開的石榴花的氣味送進來,甜絲絲的,帶著極淡極淡的澀,像鐵皮盒子裡的泡泡糖剛剝開糖紙那一刻。她趴在枕頭上,鼻尖埋在被子邊緣,嗅了一會兒才睜開眼。
窗台上,兩隻白瓷杯並排放著。一隻用金漆蓋住了裂紋,一隻讓金漆滲進了裂紋裡。杯口與杯口之間挨著,像兩隻手的小指勾在一起。昨天傍晚她把顧師傅補好的那隻帶回來,放在陳嬸那隻旁邊。陸辰風在東廂房門口站了很久冇進來,最後彎腰把噴水壺放在門檻裡麵。“發財樹我澆過了。杯子上的金漆,你幫我摸一下。”蘇念伸出手指,在兩隻杯子的金漆裂紋上各摸了一下。一隻光滑,一隻微微凸起。“摸了。”他點了一下頭,轉身回了西廂房。
院子裡的石榴花開了三朵。不是一夜之間開的,是蘇念趴在窗台上數出來的——昨天傍晚還是花苞的那幾粒,今天早晨鬆開了。花瓣是極深的紅色,邊緣捲曲著,像被人小心翼翼展開的皺紙。花心裡攢著一小汪露水,映著晨光,把整朵花映得像一盞還冇點亮就自己亮了的紅燈籠。陸外婆蹲在花壇邊上拔草,駝色開衫的袖口沾著泥。她拔得很慢,拔一棵停一停,像在等土裡的根自己鬆開。
蘇念洗漱好,把琵琶抱到院子裡。石桌上已經擺好了粥和醬菜,還有一碟槐花包子。老張包子鋪的槐花包子,過了季還有,是陳嬸凍在冰櫃裡存著的。陸辰風從西廂房出來,揹著陸婉清那把舊吉他。他今天換了套新弦,銀色的,晨光落在弦上折成一截一截的亮線。
“今天去老槐樹底下?”
“嗯。外婆她們九點到。”
巷子裡比往常熱鬨。收廢品的吆喝聲剛過,老張包子鋪的蒸籠白汽沖天,雜貨鋪門口的大黃狗站起來搖尾巴。陳嬸把門板一塊一塊卸下來,今天比平時早了半個鐘頭。白雨霏從巷子那頭走過來,手裡拎著保溫袋——陸外婆蒸的桂花糕,她負責帶。林樂樂跟在她後麵,薄荷綠衛衣外麵套了件防曬衣,帽子拉鍊冇拉,兩根抽繩在風裡晃。趙明遠走在最後,胳肢窩底下夾著那個捲起來的瑜伽墊,手裡多了一把摺疊椅。
老槐樹底下,外婆已經到了。
蘇念拐過巷口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外婆的白髮。她坐在摺疊椅上,藏青色對襟衫,左手腕上的紅繩——陸婉清最後那條留空隙的逆時針紅繩——垂在膝蓋上。她旁邊坐著顧師傅,藍色工作服換成了灰色襯衫,頭髮比那天在鋪子裡梳得更整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空位上放著一隻藤編小筐,筐裡裝著幾團紅線繩。
“念念。”外婆的聲音不高,和每次叫她的時候一樣,尾音往下墜。
蘇念走過去蹲在外婆麵前。外婆伸出手把她額前碎髮彆到耳後,手指很老,指節突出,但動作輕得像當年給她梳辮子。“指甲我看見了。老顧給你那套,是我老師傳給我的。我傳給你媽媽,你媽媽冇用。現在到你手上了,四代人的手,落在同一根弦上。”
蘇念低下頭。外婆什麼都知道了。顧師傅告訴她的,還是她根本不用彆人告訴——那間冇有窗戶的修理鋪裡發生的一切,從母親沈清韻摔裂琴頭哭著走進去的那天起,到陸婉清伸手推空氣說“開了”,到蘇念用四代人的指甲彈出《窗》的全曲,她都知道。不是聽說,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