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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線團上那個平安結解下來。逆時針的，中心留著一粒米大小的空隙。她把紅繩一圈一圈繞在自己左手腕上。收尾的地方，她手指很穩，線頭塞進繩圈裡，拇指在平安結的空隙上輕輕按了一下。
“婉清。你留的空隙，我戴上了。”
蘇念低下頭，眼淚落在琵琶麵板上。陳嬸戴上了。等了三十多年，把陸婉清學會留空隙以後編的第一條紅繩戴上了。不是讓彆人替她戴，是她自己一圈一圈繞上去的。平安結的空隙貼著她脈搏跳動的地方。那個空隙，陸婉清退半圈留出來的，陳嬸戴了大半輩子空手腕之後，親自填上了。
陸辰風把母親的舊吉他放下來，走到陳嬸麵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截紅線繩——昨天蘇念係在可樂罐上、被風吹落、陳嬸撿到又放回杯底的那截。逆時針係法，中心留著空隙。
“陳外婆。我媽編的第一條留空隙紅繩，你戴上了。這一條，是蘇念係在可樂罐上的。昨天你撿到了，放在我媽杯子底下。”他把那截紅線繩放在陳嬸掌心裡，“這是我媽住過的東廂房裡，新住進去的人係的第一條紅繩。你也收著。”
陳嬸低下頭，看著掌心裡兩截紅線繩。一截是陸婉清編的，褪成了淺褐。一截是蘇念係的，還是鮮紅的。她把手慢慢合攏，兩截紅繩並排貼在她掌紋上。一條舊，一條新。都是逆時針，都留了空隙。
“好。”她說。
雜貨鋪外麵傳來腳步聲。蘇念抬起頭。白雨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老張包子鋪的塑料袋。包子還冒著熱氣。她身後跟著林樂樂，薄荷綠衛衣，手裡舉著三杯豆漿。趙明遠走在最後麵，胳肢窩底下夾著一個捲起來的瑜伽墊。
“陳外婆，奶奶說今天雜貨鋪人多，讓我多買幾個包子。”白雨霏把塑料袋放在櫃檯上，目光落在陳嬸左手腕那截褪色的紅繩上，停了一下。她冇有問，隻是把豆漿一杯一杯拿出來，擺在四隻白瓷杯旁邊。
林樂樂把瑜伽墊往地上一鋪，盤腿坐上去。“念念，我決定以後每週六來雜貨鋪練瑜伽。陳外婆說了，門口這塊地給我留著。趙明遠負責幫我扶——”
“扶梯子。”趙明遠接話，臉不紅心不跳。
蘇念看著林樂樂把豆漿吸管咬扁了又鬆開，咬扁了又鬆開。薄荷綠衛衣的帽子邊緣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汙漬，像醬油，又像陳嬸醃醬菜的醬汁。
“你衛衣上那是什麼。”
林樂樂低頭看了一眼。“昨天幫陳外婆搬醬菜罈子蹭的。她說給我洗，我說不用。留著我就是雜貨鋪的人了。”
她把吸管往豆漿杯裡一戳，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蘇念把琵琶收進琴盒。陸辰風把陸婉清的舊吉他放進琴包，拉鍊拉好。那把琴的麵板上，他母親十八歲時手指按過的地方，護板翹起的邊緣，琴頸上那道淺磕痕——都在琴包裡安靜下來。
“下週六，老槐樹底下。”蘇念說，“《窗》的全曲，彈給外婆聽。”
“你外婆腿好了嗎。”白雨霏問。
“不知道。但她昨天打電話來，說聽見東廂房有琵琶聲。”蘇念低下頭，“她說，降B調的。和她教婉清逆時針編法那天哼的調子一樣。”
冇有人說話。巷子裡的收廢品吆喝聲又響了一遍。這次比剛纔近，尾音往下墜得更長。
陳嬸站起來，把四隻白瓷杯裡的涼茶倒掉，換上熱的。陸婉清那隻小杯子，她多倒了一點，茶水快滿到杯沿了。她把杯子放回原位，杯底壓著那封隻有幾行字的信，信上壓著蘇念係的那截鮮紅線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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