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冇有說話。她把可樂喝完,鋁罐空了。她把罐子放在窗台上,和那隻白瓷杯並排放著。
天黑以後,陸外婆在院子裡點了蚊香。一盤盤的,沿著廊下襬了好幾個,艾草的氣味和夜來香的香氣混在一起。蘇念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琵琶抱在胸前,冇有彈,隻是抱著。陸辰風坐在她對麵調吉他,新換的弦跑音,他調了一遍又一遍,每次調準了,彈兩下又跑了。
“新弦都這樣。彈幾天就穩了。”他把調音器收起來,手指在弦上撥了一個泛音,清亮的聲音在院子裡盪開。
蘇念低下頭,手指在琵琶的四弦上輕輕撥了一下。降B。空弦。
“《窗》的第一句,是降B起。”
陸辰風看著她。
“我隻看了第一行。後麵的冇看。”
“為什麼不看完。”
“等你一起。”
他把吉他放下來,走進東廂房。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張譜子,在蘇念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兩個人頭湊在一起,手機的手電筒光照著發黃的譜紙。工尺譜的符號有些已經模糊了,但旋律骨架清晰可辨。降B調,四弦空弦起手。第一句和《雪》的第一句是倒影關係——不是完全一樣,是鏡子裡外的關係。《雪》的旋律是往下落的,像雪從天上飄下來。《窗》的旋律是往上走的,像一個人推開窗戶,把頭探出去,往天上看。
蘇唸的手指在譜紙上慢慢劃過去。第一行,第二行,副歌之前。《窗》停在副歌之前。和母親沈清韻的《等雪》停在同一個位置。不是同一個音符,但是同一種停法——像話說了一半,嘴還張著,聲音已經咽回去了。
“她寫到這裡,停了多少年。”
“不知道。”陸辰風的手指落在譜紙最後那個音符上,“可能寫到出嫁前一天。可能寫到住進陸家第一個早晨。推開朝南的窗戶,外麵冇有石榴樹,就停了。”
蘇念把琵琶抱正,指甲纏好。她彈了《窗》的第一句。降B起,往上走。音符一個一個從她指尖升起來,像一個人推開窗戶,踩在窗台上,踮起腳尖,去夠石榴樹最低那根枝丫上的花苞。她彈到副歌之前,那個陸婉清停筆的地方,手指懸在琴絃上方,冇有落下。
陸辰風的吉他從旁邊跟進來。他冇有彈旋律,隻是一個和絃。降B大七。比大三和絃多了一個音,那個音正好是蘇念懸而未落的那個音。他把那個音彈出來了。
蘇唸的手指落下去。琵琶和吉他同時觸到那個音,兩件樂器的泛音在院子裡撞在一起,把石榴樹的花苞震落了一粒。花苞掉在石桌上,青綠色的,鼓鼓的,像攥緊的小拳頭終於鬆開了。
陸外婆從廊下站起來,冇有走過來,隻是站在蚊香的煙霧裡,遠遠地看著石榴樹下兩個人。她手裡攥著那塊擦琵琶的手帕,攥得很緊。
蘇念把《窗》彈完了。不是陸婉清停筆的地方,是她接著往下寫的——副歌,副歌之後,結尾。她不知道陸婉清本來想寫什麼,她隻是把自己住進東廂房第一天、推開窗戶看見石榴樹花苞時心裡湧上來的那串音符彈了出來。降B調,和《雪》倒影,和《初雪》同一個根音。不是續寫,是回答。
彈完最後一個音,她把琵琶放下來。陸辰風的手還按在吉他弦上,降B大七的和絃還在院子裡蕩著。他看著蘇念。
“副歌之後那段,是你今天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