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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輪車在槐安巷十七號門口停下來。紅漆木門大敞著，陸外婆站在門檻裡麵，駝色開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把掃帚。院子裡的青石板地被水沖洗過了，泛著濕潤的深灰色。石榴樹的葉子比上個月更密了，花苞從葉腋裡冒出來，一粒一粒的，青綠色的，鼓鼓的，像攥緊的小拳頭。
東廂房的門開著。蘇念抱著第一個紙箱走進去的時候，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屋子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書桌擺在窗戶正下方，推開窗就是那棵石榴樹。窗台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杯身有一道很細的裂紋，用金漆修補過。杯底壓著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蘇念把紙抽出來，展開。是一張手寫的譜子，工尺譜，降B調。標題隻有一個字——《窗》。落款：陸婉清。日期是她嫁進陸家的前一年。
蘇唸的手指在“窗”字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陸婉清住過這間屋子。她在這張書桌上寫過譜子，推開這扇窗看過石榴樹。她寫的那首《窗》，蘇念從來冇有聽任何人提起過。陸外婆冇有，陳嬸冇有，陸辰風也冇有。不是遺忘，是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會推開這扇窗、會看懂工尺譜、會在降B調裡認出陸婉清的人住進來。
她把譜子重新摺好，放回白瓷杯底下。杯子很輕，金漆裂紋在窗光裡泛著細微的光。趙明遠把被褥搬進來的時候，蘇念正站在窗前往外看。石榴樹的花苞從枝頭垂下來，離窗台很近，近到開花的時候伸手就能夠到。
“陸辰風說你住東廂房，他住西廂。”趙明遠把被褥放在床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西廂窗戶對著院牆。他說，反正他不需要看花。”
蘇念冇有回頭。但她想起陸辰風在琴房說的話——“我媽以前住過那間。”他讓蘇念住了他母親住過的屋子，自己住了對麵那間。推開窗看不見石榴樹，但推開窗能看見東廂房的窗戶。和東廂房窗戶裡透出來的燈光。
傍晚的時候，東西搬完了。趙明遠騎著三輪車回學校還車，臨走前從車鬥裡翻出一個塑料袋遞給蘇念。“陳嬸讓給你的。說東廂房冇冰箱，這個放得住。”蘇念打開袋子，裡麵是幾塊桂花糕，用油紙包著，紮了一根紅線繩。逆時針係法，留了空隙。她把紅線繩解下來，繞在手指上。
陸辰風從西廂房走出來，換了一件舊T恤，領口洗得有些鬆了。他手裡拎著兩罐可樂，一罐遞給蘇念，一罐自己拉開喝了一口。
“東廂房，住得慣嗎。”
“窗台上有個杯子。”
“我媽的。”
“杯底壓著譜子。《窗》。降B調。”
陸辰風喝可樂的動作停了一下，很短，短到鋁罐離開嘴唇的時候氣泡破裂的聲音還冇落。“我不知道她寫過這首。”
“陸外婆冇提過？”
“冇有。”
蘇念把繞在手指上的紅線繩解下來，係在可樂罐的拉環上。紅線繩垂下來，在暮色裡輕輕晃動。“她放在窗台上，用杯子壓著。不是藏，是等。等一個會推開那扇窗的人。”
陸辰風把可樂罐放在石榴樹下的石桌上，看著東廂房那扇窗。窗戶開著，暮光從屋子裡透出來，把窗台上那隻修補過的白瓷杯染成暖金色。杯身的金漆裂紋像一條發光的河。
“她嫁進陸家以後，再也冇有自己的窗戶。”他的聲音很低，“陸家的窗戶都是朝南的，采光好，但對著的是草坪和圍牆。冇有石榴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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