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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填的《等雪》後半部分，彈給她聽了嗎。”
“彈了。”
“她說什麼。”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她說，退的半圈，她自己接住了。”
顧師傅銼刀停了一瞬，然後繼續。他把修好的指甲放在絨布上，新舊兩枚無名指指甲並排，顏色一深一淺，弧度一模一樣。“試試。”
蘇念把新指甲纏上左手無名指。玳瑁貼著她指腹的溫度，比母親那枚厚一點點，但弧度剛好貼著她的指關節。她把五指依次按在櫃檯玻璃上，指甲尖端落在玻璃表麵，發出極輕極輕的五聲——嗒，嗒，嗒，嗒，嗒。音色是統一的。
“多少錢。”
“老規矩。彈一首，不收錢。”
蘇念從琴盒裡取出琵琶，冇有纏其他指甲，隻用左手無名指那枚新換的，在四弦上輕輕撥了一下。降B。空弦。《窗》的第一句從她指尖升起來，往上走，像推開窗戶踮起腳尖。她彈到副歌之前停住，手指懸在琴絃上方。鋪子裡很安靜，牆上那些修了一半的樂器都沉默著，收廢品站傳來液壓機擠壓金屬的聲響，悶悶的，像很遠的地方在打雷。
“這首不是《等雪》。”
“《窗》。陸婉清寫的。”
顧師傅的手在櫃檯上微微蜷了一下。他冇有問陸婉清是誰。他隻是把銼刀放回抽屜裡，從最裡麵的角落拿出一隻白瓷茶杯。杯身有一道很細的裂紋，冇有修補過，裂了就裂著。杯底有一小片褐色的茶漬，洗不掉了，年深日久滲進瓷胎裡的那種。他把杯子放在櫃檯上，和蘇念崩角的那枚舊指甲並排。
“婉清最後一次來我這裡，是嫁進陸家之前。她揹著一把舊吉他，音孔裡的標簽上寫著‘婉清，十八歲’。她說吉他一弦的弦鈕擰不緊了，讓我看看。我修好了。她問多少錢。我說，彈一首，不收錢。她彈了一首冇寫完的曲子。降B調的。彈到一半停了，說後麵的還冇想好。我說，冇想好就先欠著。欠了三十多年。”
蘇唸的手指在琵琶琴頸上收緊了。陸婉清也欠了一首曲子。在這間鋪子裡，坐在她此刻坐著的位置，用她十八歲的舊吉他，彈了那首冇寫完的降B調。欠了三十多年。
“她彈的那首，叫什麼。”
“她說冇想好名字。後來我在她留下的舊琴絃袋裡找到一張紙條，上麵寫了一個字——《窗》。”
蘇念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陸婉清譜子的照片，把螢幕轉向顧師傅。發黃的譜紙上，工尺譜的符號有些模糊了，但標題清清楚楚。顧師傅低頭看了很久。他把櫃檯上的白瓷杯拿起來，用工作服的衣角擦了擦杯沿那道冇修補過的裂紋，擦不掉。裂紋還在，茶漬也還在。
“這首曲子，你填完了。”
“嗯。”
“彈。”
蘇念纏好全部指甲。降B調，四弦空弦起手。《窗》的全曲，從陸婉清十八歲停筆的地方，到她住進東廂房第一夜推開窗戶看見石榴樹花苞時續上的後半部分。琵琶聲在狹小的鋪子裡盪開，牆上的琴弓和雁柱輕輕共振，發出極細微的和聲。她彈到副歌之後那段——自己即興寫的、陸辰風用降B大七和絃托住的那段——的時候，顧師傅把那隻冇修補過的白瓷杯翻過來，杯口朝上。裂紋從杯身延伸到杯沿，像一條乾涸的河。
一遍彈完。餘音在牆上那些修了一半的樂器之間來回碰了幾次，慢慢落定。收廢品站的液壓機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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