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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師傅把那隻白瓷杯推到蘇念麵前。“這隻杯子，婉清落在這裡的。和落在雜貨鋪那隻是一對。雜貨鋪那隻陳嬸用金漆補過了，這隻我冇補。不是不能補，是她欠的曲子還冇還。杯子上的裂紋留著，等她回來彈完了再補。”
他把杯底的茶漬指給蘇念看。
“這片茶漬，是她那天喝的。槐花茶，陳嬸炒的。她喝了一半放下，說顧師傅，你這兒太悶了，我開個窗。我說我這裡冇有窗。她說，有的。”顧師傅的聲音很低，“她伸手在牆上推了一下。推的不是牆，是空氣。推完以後她笑了，說，開了。”
蘇念低下頭。陸婉清在這間冇有窗戶的鋪子裡，伸手推了一下空氣。她說，開了。
“後來她把吉他留在這裡，說弦鈕又鬆了，下次來修。冇來。”顧師傅把蘇念崩角的那枚舊指甲拿起來，放進抽屜最裡麵，和陸婉清留下的舊琴絃袋放在一起，“今天你替她把曲子還了。杯子上的裂紋——”
他從工作服口袋裡掏出一小管金漆，擰開蓋子。金漆的味道瀰漫開來，很濃，像鬆脂和桐油混在一起。他用一根極細的毛筆蘸了金漆，沿著杯身那道裂紋慢慢描過去。手很穩，每一筆都落在裂紋的縫隙裡，不溢位，不中斷。金漆滲進瓷胎的斷麵，把一道傷口描成了花紋。
描完最後一筆，他把杯子放在櫃檯上晾著。裂紋變成了一條金線，從杯身蜿蜒到杯沿，像東廂房窗台上那隻被陳嬸修補過的杯子，又不太一樣。陳嬸補的那隻，金漆蓋住了裂紋。顧師傅補的這隻，金漆滲進了裂紋裡，裂還是裂，但裂著的地方發光。
“婉清欠的曲子還了。杯子補好了。這套指甲——”他把那套深色玳瑁指甲從抽屜裡拿出來，放進蘇念掌心裡，“傳給你。不是換，是添。你媽媽那套崩角的那枚留在我這裡，剩下的你還用著。兩套一起，四代人的手。”
蘇念低下頭。掌心裡那套深色玳瑁指甲，外婆的老師傳給外婆，外婆傳給母親，母親冇有用過——她用自己的那套。現在兩套都在她手裡了。一套是母親的，崩了一角，剩下四枚還在用。一套是外婆的老師的，顏色更深，邊緣磨得更薄。四代人的手指，落在同一根降B弦上。
她把兩套指甲一起收進琴盒夾層。顧師傅把那隻描完金漆的杯子推到她手邊。“這隻是婉清推過空氣的那隻。她說開了，就是開了。你帶回去，放在東廂房窗台上。和雜貨鋪那隻並排放。一對杯子，分開了三十多年。該挨著了。”
蘇念把杯子捧起來。金漆還冇完全乾透，她小心地用手指托著杯底。那片洗不掉的茶漬在杯底，像一朵很小很小的褐色雲。
“顧師傅。您也是槐安巷的人？”
顧師傅把金漆的蓋子擰緊，毛筆洗乾淨插回筆筒。“我姓顧，顧衍秋的弟弟。我姐姐彈琵琶，我修琵琶。我們家不在槐安巷。但我外婆的姐姐，嫁進了槐安巷。”
蘇唸的手指在杯底停住。
“姓陳。”
雜貨鋪裡那個穿藏藍色對襟衫、剝毛豆手指翻飛、把陸婉清的第一條順時針紅繩收了三十多年、上週剛把逆時針留空隙那條戴上左手腕的老太太。陳嬸。顧師傅的外婆的姐姐。是陳嬸。
“婉清叫我陳外婆，是因為我姐。”顧師傅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把琴的麵板是什麼木料，“我姐比婉清大幾歲，小時候帶著她爬老槐樹。後來婉清嫁進陸家，我姐每年她生日那天，都來我這裡坐一下午。不修琴，不說話。就坐在你剛纔坐的那把椅子上，看著牆上那些修了一半的樂器。坐到天黑，走的時候往櫃檯上放一團紅線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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