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後門那條街叫桐柏路,兩旁的法國梧桐比校園裡的矮,但更密,枝葉在頭頂交錯成一條綠色的甬道。修理鋪在街儘頭,門麵很小,夾在一家賣砂鍋米線的和一家收廢品站之間。捲簾門隻拉起來一半,露出裡麵昏暗的光。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塊木板靠在牆根,上麵用油漆寫了兩個字——“修琴”。
蘇念彎腰鑽進去。鋪子比外麵看著深,三麵牆上掛滿了樂器配件,二胡的琴弓、琵琶的絃軸、古箏的雁柱,還有幾把拆了一半的小提琴夾在台鉗上。櫃檯後麵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花白頭髮剪得很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他正在往一把月琴的麵板上塗膠,動作很慢,像在給嬰兒抹麵霜。
“顧師傅。”
他抬起頭看了蘇念一眼,目光在她揹著的琵琶盒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月琴麵板上。“指甲崩了?”
蘇念把紙巾包打開。崩角的玳瑁指甲躺在掌心裡,裂紋在鋪子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見了。顧師傅放下膠刷,接過去,拇指和食指捏著指甲邊緣對著燈照了照。“老玳瑁。磨這道指甲的人,手很穩。”他把指甲翻過來看了看背麵,“沈清韻的?”
蘇唸的手指微微收緊。“您認識我媽媽。”
“她大學時候來我這裡修過琵琶。琴頭摔裂了,哭了一路過來的。修好了以後她問我多少錢,我說,你彈一首曲子,就不收錢。”他把崩角的指甲放在櫃檯上的絨布上,“她彈了一首自己寫的。說叫《等雪》。彈到一半停了,說後麵的還冇想好。我說,冇想好就先欠著。欠了二十多年。”
蘇念低下頭。母親在這裡欠了一首曲子的後半部分。二十多年前,和現在的她差不多的年紀,抱著摔裂的琵琶走進這間昏暗的修理鋪,彈了一首冇寫完的曲子。後來她把《等雪》的譜子鎖起來,把後半部分留白,把女兒教成了琵琶手。直到今天,女兒崩了母親給的指甲,走進同一間鋪子。
“《等雪》寫完了。”蘇唸的聲音很輕,“後半部分,我填的。”
顧師傅把絨布上的指甲拿起來,冇有看她。他拉開櫃檯下麵的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好幾套玳瑁指甲,新的,舊的,半新不舊的,按深淺排列。“你媽媽那套指甲,是她的老師傳給她的。傳的時候說,崩了不要扔,拿來換。”他從抽屜最裡麵拿出一套指甲,顏色比母親那套深,邊緣磨得更薄,“她老師姓周。”
蘇唸的呼吸停了。外婆。母親的琵琶老師是外婆。不是母親教女兒的那種教,是真正的師生——外婆站在這間鋪子裡,從同一個抽屜裡拿出過同一套指甲,傳給了年輕時的沈清韻。
“周老師那套指甲,是她自己的老師傳給她的。”顧師傅把新指甲和蘇念崩角的那枚並排放在絨布上,一大一小,一深一淺,“傳到你這代,第四代。你可以換一套新的,也可以隻換崩角的那一枚。換一套,舊的我替你收著。換一枚,整套還是你媽媽那套。”
蘇念看著絨布上兩枚指甲。母親的那枚崩了角,裂紋像金線。外婆傳給母親的,母親傳給她。崩了一角,但還在。
“換一枚。”
顧師傅點了一下頭。他從那套深色指甲裡挑出無名指的那枚,和蘇念崩角的那枚比了比大小,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極小的銼刀,對著燈光,沿著指甲邊緣慢慢修。銼刀和玳瑁摩擦的聲音很細,像蟬在夏天剛開始時試探著發出的第一聲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