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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你最後這條紅繩，我戴了一陣子了。”她的聲音很輕，“退的半圈，我學會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團她收了很多年的舊線繩——蘇念六歲編紅繩剩下的那團。拆了編編了拆，始終留不出空隙的那團。她從那團舊線裡剪下一截，對摺，繞了一個圈。手指的動作不快，但穩。逆時針，一圈，兩圈。勒到最緊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然後往回退了半圈。平安結的中心鬆開一厘米的距離。她把線頭收好，繫緊。一條新的逆時針紅繩，中心留著空隙，和蘇念六歲編的那條一樣，和陸婉清最後那條一樣。
她把這條新編的紅繩一圈一圈繞回自己左手腕上。收尾的地方，她把線頭塞進繩圈裡，拇指在平安結的空隙上輕輕按了一下。
“退的半圈，我替念念接了好多年。今天，我自己接住了。”
蘇唸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母親學會留空隙了。不是替她留，是替自己留。等了二十多年，拆了編編了拆，終於在那團舊線繩上退回了半圈。
老槐樹的槐花被風吹落了幾瓣，落在沈清韻新編的紅繩上，落在她月白色連衣裙的領口，落在那枝繡上去的石榴花旁邊。
蘇念把琵琶從院子裡拿出來，在老槐樹底下坐下。冇有纏指甲，指腹直接撥絃。降B調，四弦空弦。她彈了一段新的旋律。不是《雪》，不是《等雪》，不是《迴響》，不是《化雪》，不是《春歸》。是今天早上在槐安巷十七號院子裡，看見石榴樹新葉透光的時候，從指尖自己長出來的。輪指很輕，像槐花落在青石板上。音符一個一個，中間的空隙不大不小，剛好能容下一粒米。她彈完一遍，重複，再重複。陸辰風的吉他從旁邊跟進來。冇有旋律，隻是根音。降B，穩穩的。和琴房裡無數次一樣，和禮堂舞台上一樣。
一遍彈完。蘇唸的手指停在琴絃上。餘音在滿樹槐花之間慢慢落定。
她抬起頭。巷口站著兩個人。陸景琛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腕，左手腕上什麼都冇有。他身後半步是陸晚棠，米色風衣，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陸景琛手裡拎著一隻保溫袋，和沈清韻每次帶來的那隻一樣顏色，一樣大小。他走到老槐樹底下，把保溫袋放在青石板上，和桂花糕、槐花、可樂罐放在一起。打開，裡麵是桂花糕，還冒著熱氣。
“奶奶今天早上蒸的。”陸景琛的聲音很平，和陸辰風如出一轍，“她讓我送過來。說，婉清姑姑那份，不能涼著。”
陸晚棠從他身後走出來，蹲下身，把保溫袋裡的桂花糕一塊一塊拿出來，放在盤子裡。和陸外婆上週放在雜貨鋪櫃檯上的那一盤一模一樣。她放完最後一塊，站起來，看著滿樹槐花。
“哥。”她叫陸景琛。
陸景琛看著她。
“你手腕上，也該有條紅繩。”
他冇有說話。但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條紅繩——逆時針編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結偏右，線頭支棱著。和蘇念六歲編的那條，和陸辰風編了一整夜的那條，和白雨霏編的七條，和林樂樂編了七天的，和趙明遠編得快散了的那條，一模一樣。
“我編的。學了兩個月。”她把紅繩放在陸景琛掌心裡，“退的半圈，我們陸家的人，也該學會了。”
陸景琛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條歪歪扭扭的逆時針紅繩。平安結的中心留著一粒米大小的空隙。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左手伸出來，把紅繩一圈一圈繞在自己手腕上。收尾的地方，他冇有塞好線頭。線頭支棱著，像很多年前槐安巷某個夏天的黃昏，一個小姑娘編的第一條紅繩。他把手放下，線頭在他手腕上輕輕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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