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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紅繩係在老槐樹最矮的那根枝丫上。第八條。
“我爬不了高。矮的這根係我的。以後每年槐花開的時候，我來給它澆水。”
趙明遠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條紅繩。比林樂樂那條編得還醜，平安結都快散了，中心空隙大得能塞進一顆黃豆。“我也編了一條。跟陸辰風學的。他教了我一晚上，教到淩晨三點，最後他說，你放棄吧。我說，我不。”他把紅繩係在林樂樂那條旁邊。第九條。“我也不會爬樹。但我可以站在樹底下，幫她扶著梯子。”
林樂樂的耳朵尖紅了。她冇有看他，但她把學士服的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奉陪到底”四個字正好露在外麵。
陸外婆從院子裡走出來，手裡端著那盤桂花糕——不是今天蒸的，是上週陸婉清忌日那天蒸的，放在冰箱裡存著的。糕已經涼透了，桂花的香氣反而比熱的時候更濃。她把盤子放在老槐樹底下的青石板上。
“婉清，桂花糕涼了。但槐花開了。”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涼了的桂花糕配新開的槐花，剛好。”
她伸出手，從老槐樹最低的枝丫上摘下一小串槐花，放在桂花糕盤子旁邊。米白色的槐花和金黃色桂花的乾花瓣挨在一起，一個剛摘的，一個存了大半年。一個是等，一個是過。
陳嬸從巷口走過來。她今天穿了一件蘇念從冇見過的衣裳——素色的棉布衫，外麵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開衫。和陸外婆年輕時在槐安巷穿的那件一模一樣。隻是陸外婆的那件是駝色的，她的是藍色的。她走到老槐樹底下，在陸外婆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掌的距離，和上週在雜貨鋪櫃檯上那兩隻白瓷茶杯之間的距離一樣，和四十年前老槐樹底下分吃同一根冰棍的兩個小姑娘之間的距離一樣。
“老周。”
“嗯。”
“槐花開了。”
“嗯。”
“明年也開。”
“嗯。”
陳嬸把手伸進藍色開衫的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條紅繩。不是新編的，顏色褪得很舊了，平安結的邊緣磨得幾乎看不清紋路。順時針編的，中心冇有空隙，勒得很緊。“你教婉清編的第一條紅繩。她編完送給我了。說，陳姨，這條編得不好，等我學會留空隙了再給你編一條。”她頓了一下，“她後來學會了。那條她係在自己手腕上，帶走了。”
她把那條勒緊的順時針紅繩放在陸外婆掌心裡。
“這條你還給我了。我替你收了三十多年。今天還你。”
陸外婆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條褪色的、勒緊的紅繩。她女兒編的第一條，還不會留空隙的時候編的。送給了陳嬸，陳嬸收了三十多年。今天還給她了。
“她學會留空隙的那條，在清韻手腕上。”陸外婆的聲音很低，“清韻今天戴來了。”
陳嬸的目光移向沈清韻左手腕。那條褪成淺褐的、中心留了一粒米空隙的逆時針紅繩，貼在她脈搏跳動的地方。陸婉清最後學會的東西，係在了沈清韻手腕上。不是她的親人，不是她的學生，是另一個在槐安巷長大的姑娘——老周家的外孫女，念唸的媽媽。
沈清韻在老槐樹底下坐下來，挨著陳嬸和陸外婆。月白色連衣裙的下襬鋪在青石板上，沾了幾瓣剛落的槐花。她把左手腕上的紅繩解下來，放在掌心裡，和陸外婆掌心裡那條勒緊的順時針紅繩並排放著。一條陸婉清初學編的，一條陸婉清最後編的。一條勒緊，一條留空隙。隔了整整一個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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