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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看著她走過來。母親穿了和外婆一樣的月白色，戴了陸婉清最後學會留空隙的紅繩。她今天冇有帶筆記本，冇有帶鋼筆。她隻是走著，從巷口走到老槐樹底下，像走一條走了二十多年、今天才真正走完的路。
“你外婆讓我帶一樣東西給你。”沈清韻從連衣裙的口袋裡掏出那團舊線繩——昨晚外婆半夜起來找的、拆了重新繞過的、繫著逆時針平安結的那團。線繩被繞得很緊很整齊，平安結正好收在線團的最外層，中心留著一粒米大小的空隙。像一顆心長在最外麵，誰都能看見。
蘇念接過來。線團很輕，外婆的手掌那麼大。她把它托在掌心裡，平安結正好貼著她的掌紋。線團的顏色已經不是鮮紅了，褪成了和陸婉清最後那條紅繩差不多的淺褐。但她知道，線團最裡麵的線芯還是紅的。和五十多年前外婆第一次買它的時候一樣。
“你外婆說，這團線她收了大半輩子。教婉清編過，教你編過。拆了繞，繞了拆。”沈清韻的聲音很輕，“昨晚她把它繞好，繫上平安結。讓我告訴你——線用完了。剩下的，你自己買。”
蘇唸的手指在線團上慢慢收緊。線用完了。外婆用這團線教了陸婉清逆時針編法，等了三十多年，又用它教了她。五十多年的線，從鮮紅用到淺褐，從第一個平安結繫到最後一個。現在線團上繫著最後一個平安結，外婆說，線用完了。不是斷了，是用完了。用了一輩子，用到了最後。
蘇念把線團貼在心口。平安結硌著她的掌心，空隙裡透過來一線光。
陸辰風從巷口走進來。他穿著學士服，帽穗垂在右邊。左手腕上那道被紅繩勒了十二年的淺淡痕跡，在晨光裡已經幾乎看不見了。不是消失了，是融進了皮膚的顏色裡。像雪化進土裡，看不見了，但土知道。他走到蘇念麵前，低頭看著她掌心裡那團繫著平安結的舊線繩。
“你外婆把線用完了。”他說。
“嗯。”
“剩下的，我們一起買。”
蘇念抬起頭。他的眼睛在槐花的影子底下很亮，像老槐樹最頂上那根枝丫冒出的新芽沾著露水。她把那團舊線繩放進口袋裡，和外婆給的那三張繫著紅繩的譜子、母親寫的那頁《春歸》放在一起。然後她拿起廊下木桌上那罐可樂，拉開拉環。氣泡升起又破裂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她把可樂舉起來，對著老槐樹滿樹的槐花。“婉清阿姨。可樂開了。今天我們一起喝。”
她喝了一口。碳酸的氣泡在舌尖上炸開，甜得有點衝。和草莓味的泡泡糖不一樣，和桂花糕不一樣，和槐花包子也不一樣。可樂的味道是現在時的——不是記憶，不是等待，是拉開拉環那一刻湧上來的、會消失但可以再開一罐的東西。她把可樂遞給陸辰風。他接過去喝了一口，遞給沈清韻。沈清韻喝了一口，遞給白雨霏。白雨霏喝了一口，遞給林樂樂。林樂樂喝了一大口，打了一個嗝，遞給趙明遠。趙明遠把剩下的喝完，鋁罐空了。他把空罐子放在老槐樹底下，和那七條紅繩、滿地的槐花瓣放在一起。
“婉清阿姨，”林樂樂的聲音忽然正經起來，“我冇見過你。但我吃過你媽做的桂花糕，喝過你侄女帶來的可樂，聽過你兒子寫的《初雪》，看過你侄子和念念一起彈的《雪落槐安》。還有——”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條紅繩。逆時針編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結的中心留了一道縫。“我跟白雨霏學的。編了七天才編成這個樣子。你要是看見，肯定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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