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的風波,如同投入湖麵的巨石,即便顧嶼白有意控製,激起的漣漪依舊不可避免地擴散開來,觸碰到某些敏感的神經。
首先坐不住的,是林念一的母親,趙淑芬。
週二上午,顧嶼白正在辦公室與海外分公司的負責人進行視訊會議。內線電話亮起,是總裁辦秘書的專線。他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示意視訊那端稍等,接起電話。
“顧總,”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和謹慎,“前台來電,夫人的母親趙女士來訪,堅持要見您,說……有急事。”
急事?顧嶼白眼底掠過一絲冷意。看來,是葉家那邊的風聲,終於刮到這位“關心”女兒的嶽母耳朵裏了。或者說,是那位劉中間人,開始“催收”了。
“請她到三號會客室。”顧嶼白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我十五分鍾後到。”
結束通話電話,他簡短結束了視訊會議,對周謹交代了幾句後續安排,便起身,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朝著會客室走去。
三號會客室是專門用來接待非商務重要訪客的,佈置得舒適但不過分奢華。顧嶼白推門進去時,趙淑芬正坐在沙發上,顯得有些坐立不安。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價值不菲的套裝,佩戴著成套的珍珠首飾,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焦慮和算計。
見到顧嶼白,她立刻站了起來,臉上堆起殷切的笑容,但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僵硬:“嶼白啊,沒打擾你工作吧?”
“媽,請坐。”顧嶼白走到主位沙發坐下,語氣是恰到好處的客氣,卻也帶著明顯的疏離,“您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
趙淑芬重新坐下,雙手有些不自在地交握著,眼神飄忽了一下,才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刻意的親近和擔憂:“也沒什麽大事,就是……我這心裏總不踏實,想跟你唸叨唸叨。嶼白啊,最近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我聽說葉家那邊,好像不太順?”
果然是為葉家。顧嶼白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端起秘書剛送進來的茶,輕輕吹了吹:“生意上的事,起起落落很正常。媽怎麽關心起這個了?”
趙淑芬被他這四兩撥千斤的態度噎了一下,臉上笑容更勉強了:“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咱們都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葉家跟咱們家關係一直不錯,這要是真出了事,會不會……影響到顧氏啊?”她說著,觀察著顧嶼白的臉色,見他沒什麽反應,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嶼白,媽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葉家那位老爺子,還有文博、雨柔,對你可一直都不錯。尤其是雨柔那孩子,知根知底,對你更是沒得說。這次他們要是真有難處,你能幫,就搭把手。雪中送炭的情分,他們肯定記著。”
顧嶼白慢慢放下茶杯,瓷杯底座與玻璃茶幾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淑芬,那眼神沒什麽溫度,卻讓趙淑芬心裏莫名一慌。
“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葉家的事,是葉家的事。顧氏有顧氏的規矩和考量。至於葉雨柔……”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譏誚,“她是葉家的小姐,跟顧氏,跟我,都隻是普通的商業往來關係。談不上什麽特別的‘情分’。”
趙淑芬臉色變了變,沒想到顧嶼白會把話說得這麽直白,這麽不留情麵。普通的商業往來關係?那她之前明裏暗裏撮合葉雨柔和顧嶼白,甚至隱隱覺得林念一占了葉雨柔位置的心思,豈不是成了笑話?
“嶼白,你這話說的……”趙淑芬幹笑兩聲,試圖挽回,“雨柔那孩子對你可是一片真心,我們這些長輩都看在眼裏。念一那孩子吧,性子是悶了點,也不太會來事,有時候可能……不太懂事。要是她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多擔待,可千萬別因為一點小事,傷了跟葉家的和氣,也……也別讓人看了咱們家的笑話。”
顧嶼白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到了這個時候,他這個所謂的嶽母,心裏想的還是葉家的“和氣”,還是顧家的“麵子”,甚至不惜踩著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捧葉雨柔的“真心”。
“念一很好。”顧嶼白打斷她,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她是我的妻子,是顧家的女主人。她沒有任何做得不好的地方。至於外人怎麽看,怎麽說,我顧嶼白,不在乎。”
趙淑芬被他這番毫不掩飾的維護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晌說不出話。她看著眼前這個氣勢迫人、眼神冰冷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女婿,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可以讓她憑著嶽母身份拿捏幾句的年輕人了。他是顧氏的掌舵人,是這座城市的頂尖人物,他決定的事情,不容旁人置喙,更遑論她這個並無多少真情、隻知索取算計的嶽母。
“媽今天來,如果隻是為了說葉家的事,那我已經知道了。”顧嶼白站起身,明顯是送客的姿態,“顧氏有顧氏的決策,不勞您費心。如果沒別的事,我還有個會。”
趙淑芬也慌忙站起來,臉上青白交錯,既難堪又焦急。葉家的事碰了釘子,但她今天來的主要目的還沒達到!那個劉中間人昨天又催了,說專案卡在最後一道審批,需要再加一筆“打點費”,不然之前投進去的錢都可能打水漂。她東拚西湊,還差一大截……
“嶼白,等等!”她急急開口,也顧不得麵子了,上前一步,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其實……媽今天來,還有件小事想請你幫幫忙。你看,你弟弟,就是念一的表哥,最近找了個不錯的工作,在你們顧氏下麵一個公司,搞建材采購的。年輕人嘛,想上進,最近他們部門有個挺好的專案機會,就是……前期需要一點那個……打點,疏通下關係。媽這邊手頭一時有點緊,你看能不能……先借媽一點周轉一下?等專案成了,馬上還你!”
終於說到正題了。顧嶼白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才聽明白的恍然。
“哦,是這事。”他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些,彷彿真的在考慮,“媽說的是哪個公司?什麽專案?需要多少‘打點’?”
趙淑芬見他語氣鬆動,心中一喜,連忙道:“就是‘安順建材’,專案是城西一個新樓盤的供應,大概……需要五十萬周轉一下。”她報了個數,眼睛緊緊盯著顧嶼白。
五十萬。胃口不小。顧嶼白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敲,沉吟片刻,開口道:“安順建材……我有點印象。他們總經理,姓李對吧?”
趙淑芬連連點頭:“對對對,李總!嶼白你認識就最好了!你看這……”
“媽,”顧嶼白再次打斷她,目光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按理說,自家親戚,能幫我一定幫。不過,顧氏有嚴格的財務製度和審計流程,尤其是采購和專案審批,更是重中之重。您說的這個‘打點’,具體是打點誰?以什麽名目?有沒有正規的發票或合同?如果隻是口頭需要,恐怕不符合規定,我也很難操作。”
趙淑芬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打點誰?以什麽名目?這讓她怎麽說?難道說就是給中間人劉先生的“辛苦費”和“保證金”?
“這……就是……疏通下關係嘛,你也知道,現在辦事都這樣……”她支支吾吾,眼神閃躲。
顧嶼白臉上露出一絲為難:“媽,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最近顧氏內部也在嚴查這類事情。前兩天,市場部一個總監,就是因為類似的問題,被移送司法機關了。這個時候,我如果明知故犯,恐怕……”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趙淑芬的臉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市場部總監?難道是王振?她雖然不清楚具體是誰,但“移送司法機關”幾個字,足以讓她膽戰心驚。難道顧嶼白知道了什麽?他在警告她?
“不,不是,嶼白,你誤會了,不是你想的那樣……”趙淑芬慌忙解釋,額頭上滲出冷汗,“就是正常的……交際應酬……”
“媽,”顧嶼白站起身,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樣吧,既然是念一的表哥,也是自家親戚。安順建材那邊,我會讓周謹去瞭解一下具體情況。如果專案確實合規,表哥也有能力,我相信李總會按規矩辦事。至於其他的,”他目光掃過趙淑芬慘白的臉,“我建議您,還是謹慎些好。有些錢,來得容易,去得也快,甚至……會惹上官司。”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趙淑芬心上。她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扶著沙發扶手才勉強撐住身體。
“我……我知道了。”她聲音發顫,再也不敢提借錢的事,滿腦子都是“移送司法機關”、“惹上官司”這幾個字在盤旋。她之前隻想著攀上顧氏這棵大樹撈錢,卻忘了這棵大樹底下,規矩森嚴,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複。
“我讓司機送您回去。”顧嶼白按了內線電話,吩咐了一句。然後對趙淑芬點了點頭,“我還有個會,先失陪了。”
說完,他不再看趙淑芬失魂落魄的樣子,徑直離開了會客室。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那個貪婪又愚蠢的女人。顧嶼白臉上的平靜迅速褪去,眼底隻剩下冰冷的厭煩。
他走回辦公室,周謹已經等在門口。
“顧總,趙女士她……”
“讓人‘送’她回去,盯緊點,別讓她再去煩念一。”顧嶼白走進辦公室,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鬆了鬆領帶,眉宇間帶著一絲倦色,但眼神依舊銳利,“安順建材那個李總,敲打一下。趙家那個侄子,按‘正常流程’處理,該開除開除,該追究責任追究責任。還有那個劉中間人,”他頓了頓,語氣森然,“把手腳做幹淨點,送進去。罪名嘛,商業詐騙,金額就按趙淑芬‘投資’的數目算。”
周謹心頭一凜,立刻應下:“是,顧總。”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夫人那邊……如果趙女士聯係她,或者……”
“暫時不會。”顧嶼白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聲音裏帶著一種篤定的冷意,“她沒那個膽子了。至少,短時間內沒有。”經過今天這番敲打,趙淑芬隻要還有點腦子,就該知道什麽能碰,什麽不能碰。至於以後……如果她還不識趣,他不介意讓她和葉家做個伴。
“葉家那邊呢?”周謹又問。
“讓他們再焦頭爛額幾天。”顧嶼白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沒什麽溫度的弧度,“葉文博不是還在到處找門路嗎?給他透露點風聲,就說……宏遠的鄭總,對葉家手裏剩下的那點優質資產,很感興趣,正在接觸銀行。”
周謹立刻明白了顧嶼白的意思。這是要逼葉文博在斷臂求生和徹底沉沒之間,做出最痛苦的選擇。而無論他怎麽選,葉家都將元氣大傷,再無翻身之力。
“是,我立刻去辦。”
周謹離開後,辦公室恢複了安靜。顧嶼白坐回寬大的辦公椅,揉了揉眉心。這些魑魅魍魎,處理起來並不費力,卻讓人心生厭煩。他隻想快點解決掉這些麻煩,回到那個有她在的、逐漸開始有溫度的家。
他拿起手機,點開螢幕。桌布是那天在畫室外,他偷偷用手機拍下的一個側影——林念一站在畫架前,微微仰頭看著畫布,陽光從她身後灑落,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光,側臉安靜美好。
指尖摩挲過螢幕上那個模糊卻溫暖的輪廓,顧嶼白眼底的冰冷,才一點點被另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取代。
快了。等把這些垃圾都清掃幹淨,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將他的全世界,都捧到她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