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此刻,已是一片愁雲慘霧。
葉父躺在私立醫院頂層的VIP病房裏,剛剛脫離危險,但臉色灰敗,戴著氧氣麵罩,閉著眼,胸膛起伏微弱。病房外的小會客室裏,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葉文博像一頭困獸,煩躁地扯鬆了領帶,在狹窄的空間裏來回踱步,眼底布滿紅血絲,哪裏還有平日半分溫文爾雅的樣子。他麵前,幾個葉氏的高管和心腹律師垂著頭,大氣不敢出。
“廢物!都是廢物!”葉文博猛地一拳砸在昂貴的紅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那麽明顯的專利陷阱都看不出來?法務部是幹什麽吃的?!還有宏遠!鄭老鬼怎麽會知道我們的底價?誰他媽泄露出去的?!”
沒人敢接話。啟明資本那個坑,是他們太想拿下城東的地皮,被對方畫的大餅和看似優厚的條件衝昏了頭,又仗著背後有顧氏這層若有若無的關係,放鬆了警惕。至於宏遠……商場如戰場,被對手摸清底牌趁虛而入,隻能怪自己不夠謹慎,或者說,不夠狠。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一個略顯尖銳的女聲插了進來。葉雨柔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妝容依舊精緻,但眼底的焦慮和疲憊卻無法掩飾。她今天穿了一身香奈兒的套裝,此刻卻顯得緊繃而不合時宜。“當務之急是穩住銀行和那幾個大股東!還有,哥,你趕緊想辦法聯係嶼白哥!隻要顧氏肯拉我們一把,眼前這點難關算什麽?”
“聯係顧嶼白?”葉文博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猛地轉身,眼睛通紅地瞪著妹妹,“我他媽這幾天給他打了多少電話?發了多少資訊?他回過一次嗎?周謹那個狗腿子每次都跟我說他在開會!開會!他顧嶼白什麽時候開會開幾天幾夜不接電話?!”
葉雨柔臉色白了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顧嶼白態度的轉變,她比葉文博感受更深。從那次發布會後,她就再也約不到他,電話不接,資訊不回,偶爾在公司“偶遇”,他也總是被一群人簇擁著,匆匆點頭便過,連多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那種被無形屏障隔開的感覺,讓她心慌意亂。
“是不是因為林念一?”葉文博像是想到了什麽,眼神陰鷙地盯著葉雨柔,“你之前不是很有把握,說顧嶼白根本不在意那個女人嗎?現在怎麽回事?是不是你在那個女人麵前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被顧嶼白知道了?”
葉雨柔心頭一跳,色厲內荏地反駁:“哥!你說什麽胡話!我能做什麽?我一直都是為嶼白哥著想,為葉家著想!是林念一自己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麵,關我什麽事?”但她心裏卻沒底。顧嶼白對林念一態度驟變,是事實。難道真是那個木頭美人,背地裏吹了什麽枕頭風?
不,不可能。林念一哪有那個本事和心機?
那是為什麽?難道顧嶼白發現了什麽?發現了她那些“不經意”的暗示,發現了她私下對林念一說的那些話?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不,不會的,她做得那麽隱秘,顧嶼白以前也從不在意林念一,怎麽會突然去查?
“行了!現在不是推卸責任的時候!”一個年長些的葉家長輩嗬斥道,眉頭緊鎖,“文博,雨柔,你們想想,最近有沒有得罪顧嶼白的地方?或者,葉家是不是有什麽地方,礙了他的眼?”
得罪?葉文博和葉雨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和一絲驚懼。生意場上,葉家一向唯顧氏馬首是瞻,恨不得把顧嶼白供起來,哪裏敢得罪?難道是之前那幾次,想借著顧嶼白的勢,搶了原本該屬於顧氏邊緣利益的專案?可那些,不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嗎?顧嶼白以前也從沒計較過……
“會不會是……”另一個高管遲疑著開口,“王振那邊?我聽說,顧氏內部好像啟動了對王振的審計,動靜不小。王振不是跟文博你……”
葉文博臉色驟然一變。王振!他安插在顧氏市場部的一顆重要棋子,這些年沒少通過他傳遞訊息、撈取好處。如果王振出事,顧嶼白順藤摸瓜……他猛地看向葉雨柔,眼神驚疑不定。王振這步棋,葉雨柔也是知情的,甚至有些針對林念一的小動作,是通過王振那邊的關係去做的。
葉雨柔被他看得心頭狂跳,強作鎮定:“王振做事一向小心,應該不會……”
她話沒說完,葉文博的私人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他安插在顧氏內部另一個眼線。他立刻走到窗邊接起,聽著電話那頭急促而壓低的聲音,葉文博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最後甚至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窗框。
“哥?”葉雨柔不安地喚了一聲。
葉文博緩緩放下手機,轉過身,麵如死灰,眼神空洞,看向葉雨柔,又像是透過她看向某個虛無的點,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王振……被顧氏保安部的人帶走了。涉嫌職務侵占,商業賄賂,證據確鑿……顧氏已經報警了。”
“什麽?!”小會客室裏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葉雨柔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冰涼。王振被抓,那她之前通過王振做的一些事……雖然她自認手腳幹淨,但以顧嶼白的手段,如果他要查……
不,不會的。他看在兩家多年的情分上,看在她葉雨柔的麵子上,也不會做得太絕……吧?
可這個念頭,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顧嶼白最近一係列反常的舉動,對葉家的困境袖手旁觀,對王振的雷霆手段……這哪裏是“不會做得太絕”?這分明是……趕盡殺絕!
“他知道了……”葉文博喃喃道,眼神渙散,“他一定都知道了……他在警告我們,不,他是在報複……”
“報複?他報複什麽?”葉雨柔失聲叫道,聲音尖利,“我們葉家對他忠心耿耿,我……”
“夠了!”葉文博猛地暴喝一聲,赤紅的眼睛狠狠瞪向葉雨柔,那眼神裏的怨毒和驚恐,讓葉雨柔瞬間噤聲,“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當務之急是怎麽保住葉家!顧嶼白這是要看著我們死!”
他猛地抓了抓頭發,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原地轉了兩圈,忽然停下,看向葉雨柔,眼神裏閃過一絲詭異的光:“雨柔,現在能救葉家的,隻有你了。”
葉雨柔心頭一緊:“我?我能做什麽?”
“去求他!”葉文博抓住葉雨柔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你去求顧嶼白!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他一直對你不錯!你去跟他說,以前都是我們的錯,是我們貪心,是我們不知好歹!你去求他高抬貴手,放過葉家這一次!隻要他肯鬆口,銀行和股東那邊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葉雨柔臉色慘白。去求顧嶼白?以什麽身份?用什麽理由?她現在連他的麵都見不到!
“還有林念一!”葉文博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速飛快,“你去討好林念一!去跟她道歉!去求她!隻要她肯在顧嶼白麵前說句話,吹吹枕頭風,說不定還有用!”
討好林念一?向她道歉?葉雨柔隻覺得一股巨大的屈辱和荒謬感湧上心頭。那個她從來都看不起、認為不過是運氣好才嫁給顧嶼白的木頭美人,現在要她去低聲下氣地求她?
“不!我不去!”葉雨柔猛地甩開葉文博的手,胸膛劇烈起伏,“我憑什麽去求她?要不是她,嶼白哥怎麽會……”
“就憑現在能救葉家的隻有顧嶼白!就憑顧嶼白現在眼裏隻有那個林念一!”葉文博怒吼,額上青筋暴起,“葉雨柔!你醒醒吧!你以為你還是那個能左右顧嶼白的葉家大小姐嗎?他現在擺明瞭是要為林念一出氣!你要是還想當葉家大小姐,不想跟著葉家一起完蛋,就給我放下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
葉雨柔被吼得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製地湧上來。她看著麵目猙獰的哥哥,看著一屋子惶惶不安的葉家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所依仗的一切——葉家的光環,顧嶼白的青眼,甚至她引以為傲的身份和美貌——在真正的權力和冷酷的現實麵前,是多麽不堪一擊。
而這一切的轉折點,似乎都指向了那個她從未放在眼裏的女人——林念一。
憑什麽?!
濃烈的不甘和恨意,如同毒藤,在她心底瘋狂蔓延。可眼下葉家的絕境,哥哥的瘋狂,又像冰冷的枷鎖,捆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一個護士匆匆走出來,臉色凝重:“葉先生,葉老先生醒了,情緒很不穩定,醫生說要絕對靜養,請你們暫時不要刺激他。”
葉文博和葉雨柔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絕望。
父親醒了,可葉家的天,已經塌了。
窗外,夕陽如血,將這座繁華都市染上一層不祥的暗紅色。葉家這座看似光鮮的大廈,內部已是梁柱傾頹,風雨飄搖。
而距離葉家老宅不過數公裏,城市另一端的半山別墅裏,卻是一片靜謐。
顧嶼白處理完公務,從書房出來,路過畫室時,發現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暖黃的光。他輕輕推開門。
林念一背對著他,正踮著腳,試圖將一幅新完成的畫掛到牆上。畫上是暮色中的花園,色彩溫暖而寧靜,比之前那幅明亮了許多。她似乎有些吃力,畫框微微傾斜。
顧嶼白幾步走過去,從她身後,很自然地伸手,穩穩托住了畫框的上緣。
“我來。”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溫熱的氣息。
林念一身體一僵,但沒有躲開。她鬆了手,微微側身,讓出位置。
顧嶼白輕鬆地將畫掛好,調整了一下角度,退後兩步看了看,點點頭:“位置不錯。”他轉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被暖光籠罩的側臉上,語氣平和,“畫得很好,比之前那幅有生氣。”
林念一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耳根卻悄悄紅了。
顧嶼白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暖意。他沒有再說什麽,隻是抬手,極其輕柔地,拂去了她肩頭沾染的一點顏料痕跡。
“晚餐好了,阿姨做了你喜歡的清蒸鱸魚。”他說,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好。”林念一的聲音依舊很輕,但似乎少了些緊繃。
兩人前一後走出畫室,暖黃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在走廊的地毯上,短暫地交疊在一起。
窗外的夜空,繁星初現,寧靜而深邃。而城市的另一端,某些人的不眠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