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種看似波瀾不驚,實則暗流洶湧的節奏中滑過一週,顧嶼白始終維持著那份近乎刻意的、溫水煮青蛙般的溫和與堅持。
他不再提那晚“重新開始”的談話,但每個細節都在踐行。回家時間更規律,偶爾帶回她喜歡的點心或一束不張揚但很襯她的花,會在晚餐時聊些無關緊要的閑話,甚至在得知她大學導師的學術團隊遇到一點資金審批的小麻煩時,不動聲色地打了個招呼,讓流程走得順暢了些。
林念一從最初的惶惑不安,到小心翼翼的觀察,再到如今,雖然依舊沉默疏離,但眼底深處的戒備,似乎裂開了一絲極其微小的縫隙。她會在他遞過溫水時低聲說謝謝,會在阿姨問及晚餐選單時,下意識看一眼他的方向,然後輕聲說“他喜歡清淡的”,也會在畫室裏待得更久,畫布上的色彩,不知不覺間,明亮了許多。
顧嶼白將這些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心口那塊堅冰,彷彿也隨著她筆下逐漸暈開的暖色調,悄然融化了一絲。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手,或者說,更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許久、終於見到綠洲輪廓的旅人,不敢急切,唯恐驚跑了那抹珍貴的生機。
但這平靜之下,某些東西正在發酵,並且,即將被引爆。
週末下午,顧嶼白在書房處理幾份加急檔案。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周謹的電話就是在這時進來的,用的是另一條不常用但絕對安全的線路。
“顧總,”周謹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很安靜,“葉文博和啟明資本的‘合作’,出問題了。啟明資本提供的核心技術專利被爆出存在嚴重法律瑕疵,涉嫌抄襲,對方公司已經提起訴訟並申請了資產保全。葉氏前期投入的資金,以及抵押給銀行的資產,目前全部被凍結。訊息還沒正式公佈,但葉家內部已經亂了。”
顧嶼白目光依舊落在電腦螢幕上的一份並購案風險評估報告上,指尖在光滑的實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發出規律的輕響。“葉家老爺子什麽反應?”
“葉董氣得進了醫院,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但情況不太好。葉文博試圖封鎖訊息,但瞞不住,銀行和幾個大股東已經聽到風聲,正在施壓。另外,”周謹頓了頓,語氣更沉凝了些,“我們之前‘不小心’漏給葉家對頭——宏遠集團的訊息,起作用了。宏遠剛剛對外宣佈,已成功拿下城西那塊原本葉氏勢在必得的地皮,價格比葉氏之前的心理價位低了兩成。業內都在看葉家的笑話。”
顧嶼白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宏遠的鄭總,是他父親那一輩的老對手,為人狠辣,睚眥必報,最擅長落井下石。這塊肉丟出去,足夠讓焦頭爛額的葉文博,再狠狠喝一壺了。
“葉雨柔呢?”他問,語氣平靜無波。
“葉小姐今天上午急匆匆回了葉家老宅,下午又去了醫院,看樣子是去安撫葉董,順便……想辦法。”周謹斟酌著用詞,“另外,她似乎試圖聯係過您幾次,但您之前吩咐過,她的電話直接轉接到我這邊,我都以您在開重要會議為由擋回去了。她應該很著急。”
著急?顧嶼白眼底掠過一絲嘲弄。這才隻是開始。
“王振那邊呢?”
“證據確鑿,已經匿名遞到審計部和監事會首席那裏。按流程,最遲明天,內部調查通知就會下發。他之前挪用的那筆款項,一部分流進了葉氏旗下的一家空殼公司,另一部分……在他新包養的那個電影學院學生名下。”
“很好。”顧嶼白合上麵前的膝上型電腦,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真皮座椅裏,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日光,眼神卻深不見底,“讓審計部按最高規格查,該報警報警,該起訴起訴,不用顧忌。葉家現在自身難保,保不住他。”
“是。”周謹應下,隨即又匯報了另一件事,“顧總,還有林家那邊。夫人母親林女士,已經通過那個劉中間人,把她孃家一個不成器的侄子,塞進了我們下遊一個建材公司的采購部。劉中間人按照您的吩咐,暗示她需要更多‘打點’,她似乎正在想辦法籌錢,可能……會再次找上夫人。”
顧嶼白眼神驟然一冷,室內溫度彷彿都下降了幾度。“盯緊。一旦她聯係念一,或者有任何出格的舉動,立刻告訴我。”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書房裏恢複了寂靜。顧嶼白端起手邊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清晰的銳度。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麵一角——那裏擺著一個相框,是結婚時拍的,照片裏,他神情淡漠,林念一微微垂著眼,嘴角的弧度勉強,像個精緻卻毫無生氣的娃娃。
他伸出手,指尖拂過冰涼的玻璃表麵,落在林念一那沒什麽笑意的臉上,動作輕緩,帶著難以言喻的珍重。
快了。把這些礙眼的東西都清理幹淨,他的念一,纔能有真正的、不被打擾的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