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顧嶼白比平時回來得稍早一些。夕陽的餘暉給客廳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林念一不在樓下。阿姨說太太在畫室。
顧嶼白腳步頓了頓,轉身走向三樓那間原本空置、被他改造成畫室的房間。他知道林念一大學時輔修過藝術,很喜歡畫畫,隻是結婚後,那些畫具都被束之高閣。前幾天,他特意讓人重新佈置了這間屋子,采光極好,畫架、顏料一應俱全,還擺了幾盆她喜歡的綠植。
畫室的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沒有發出聲音。
林念一背對著門口,坐在畫架前。她穿著簡單的棉質長裙,長發鬆鬆挽起,露出白皙優美的後頸。夕陽從巨大的落地窗斜射進來,給她周身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幾縷碎發被染成金色。她微微歪著頭,正專注地看著畫布,手裏拿著調色盤,畫筆懸在半空,似乎在斟酌顏色。
畫布上是未完成的風景,大片暈染的藍與綠,筆觸有些猶豫,色調也有些灰暗,但構圖依稀能看出功底。
顧嶼白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打擾。眼前這一幕,像一幅靜謐的油畫,美好得讓他心頭發顫。前世,他從未見過她畫畫的樣子,甚至不知道她一直保留著這份愛好。他錯過了太多。
或許是目光的注視太過明顯,林念一似有所覺,握著畫筆的手一頓,緩緩轉過頭來。
看到是他,她臉上閃過一瞬間的慌亂,隨即放下畫筆和調色盤,站起身,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裙擺。“你……回來了。”
“嗯。”顧嶼白走進來,目光落在畫布上,很自然地評價道,“構圖很好,天空的藍色可以再大膽一些,加點檸黃試試。”
林念一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認識他一樣。他……懂畫?
顧嶼白走到她身邊,拿起她放下的畫筆,在調色盤上蘸了一點天藍,又極其自然地用筆尖點了極小的一點檸黃,在旁邊的廢紙上調了幾下,然後,在畫布那片灰藍色天空的一角,輕輕抹上了一筆。
瞬間,那一小片天空彷彿被注入了生命力,亮了起來,帶著雨後初晴的清澈與通透。
“你看,是不是好一點?”他將畫筆遞還給她,語氣平常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林念一接過畫筆,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的,微涼的觸感讓她心尖一顫。她低頭看向那抹被點亮的藍色,又抬頭看向顧嶼白。夕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輪廓,他看著她,眼神專注,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她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開視線,盯著那抹藍色,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喜歡就畫,這裏隔音很好,顏料和畫布用完了就跟周謹說,他會安排。”顧嶼白說著,很自然地伸手,將她頰邊一縷散落的發絲攏到耳後。
這一次,林念一沒有躲開。隻是身體微微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
顧嶼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很快隱去。他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隻是環視了一下畫室,目光掃過牆角幾個尚未拆封的大畫框包裝,隨口問道:“那些是什麽?新買的畫框?”
林念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微微一變,方纔那一點點不自然的紅暈迅速褪去,聲音也低了下來:“是……前幾天,葉小姐送來的。她說……是一些適合放在家裏的裝飾畫,讓我看看喜不喜歡。”
顧嶼白臉上的溫和瞬間消失,眼神沉了下來。他走到牆角,彎腰拆開其中一個包裝。裏麵是一幅裝裱好的油畫複製品,色彩濃烈,筆觸誇張,是某位現代派畫家的作品,市場價格不菲,但風格……與林念一的氣質,與這棟房子的格調,都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畫作的主題帶著一種隱晦的陰鬱和掙紮感。
他又拆開另外兩幅,大同小異,都是些風格強烈、情緒外放甚至有些壓抑的作品。
葉雨柔。顧嶼白在心底冷冷地念出這個名字。真是無孔不入。送畫?是嫌念一的生活還不夠“灰暗”,再送點“藝術”來添堵,順便彰顯自己的“品味”和“貼心”嗎?
“不喜歡就處理掉。”他直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家裏的裝飾,你按自己的喜好來。這些,”他指了指那幾幅畫,“明天我讓人拿走。”
林念一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好。”
顧嶼白走回她身邊,看著她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緩了緩語氣:“念一,這是你的家。你纔是這裏的女主人。任何讓你覺得不舒服、不喜歡的東西,不管是物品,還是……人,你都有權利拒絕,有權利說不。明白嗎?”
他的目光太沉,太深,裏麵翻湧的情緒讓林念一有些承受不住。她垂下眼睫,避開他的視線,心跳得飛快。他的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讓她心慌意亂,卻又隱隱有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悸動。
“我……”她聲音幹澀。
“不用急著回答我。”顧嶼白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發,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個克製的、安慰性質的觸碰,“畫你的畫吧。晚餐好了我叫你。”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畫室,輕輕帶上了門。
林念一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肩膀被觸碰的地方,彷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她慢慢走回畫架前,拿起那支他剛剛用過的畫筆,筆尖還沾著那抹被他調出的、清亮的藍色。
她看著那抹藍色,又看向畫布上原本灰暗的天空,許久,終於重新拿起調色盤。
這一次,她的筆觸不再那麽猶豫。她蘸取了更多的天藍,和一點點檸黃,小心地調和,然後,一點一點,將那片灰暗的天空,塗抹上清透的色澤。
畫室的門內,畫筆落在畫布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門外,顧嶼白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鬆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還有屬於她的、極淡的甜香。
葉雨柔,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的人……他的手在身側緩緩握緊,又慢慢鬆開。
快了。
他睜開眼,眼底一片冰封的銳利。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起來,是周謹的加密線路。
他走到走廊盡頭,接起。
“顧總,”周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葉文博和啟明資本的初步協議已經拿到了,條款對我們非常不利,葉家很可能被做局。另外,王振那邊,證據鏈基本完整,隨時可以動。還有,夫人母親林女士那邊,查到她最近頻繁接觸一位姓劉的中間人,似乎在打聽顧氏一個下遊分包專案,想要塞人進去,胃口不小。”
顧嶼白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神越來越冷,像是結了冰的湖麵。
“很好。”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凜冽的寒意,“把葉文博和啟明資本的‘合作前景’,‘不小心’透露給葉家的對頭。王振的材料,整理好,匿名發給審計部和監事會。至於林家……”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找個合適的時機,把林女士‘關心’的專案,交給他們。然後,讓劉中間人‘如實’告訴她,這個專案,前期需要一點‘誠意’。記住,要讓她覺得,這是她憑自己‘本事’爭取來的。”
周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沉聲應道:“明白,顧總。”
結束通話電話,顧嶼白走回畫室門口,隔著門板,隱約還能聽到裏麵細微的、筆觸劃過畫布的聲音。
他靜靜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腳步沉穩地朝樓下走去。
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消失在地平線下,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屋內,暖黃的燈光次第亮起。
一場風暴,正在無人知曉的暗處,悄然醞釀。而他,是那個執棋的人,冷靜地佈下天羅地網,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