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以一種奇異而平靜的方式流淌。
顧嶼白說到做到,減少了不必要的應酬,盡量在七點前回家。起初,林念一對此表現出極大的不適應,甚至有些惶惑不安。她會在他回來時,像受驚的小鹿一樣,迅速地從客廳消失,躲進臥室或者書房。吃飯時更是沉默,幾乎不主動開口,偶爾被他問起,回答也簡短到極致。
顧嶼白並不氣餒,也不逼迫。他隻是將那份溫和與耐心堅持下來,像潤物無聲的春雨。
他開始留意她的喜好。注意到她吃飯時,總會多夾兩筷子清炒蘆筍,便讓阿姨以後常做。發現她喜歡在午後靠窗的躺椅上看書,他便讓人換了一把更舒適、角度也更好的躺椅,旁邊還添了一個小巧的邊幾,方便她放茶杯和書本。他甚至“不經意”地提起,顧氏旗下有個新成立的文化藝術基金會,正在招募有藝術史背景的顧問,問她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林念一每次都是先愣住,然後垂下眼睫,低聲說“好”或者“我考慮一下”,看不出多少喜色,但也沒有明顯的抗拒。
顧嶼白知道她在觀察,在試探,在確認他這番轉變背後的意圖。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讓她一點點卸下心防。
然而,平靜的水麵下,暗流從未止息。
葉雨柔果然“如約”參加了顧氏珠寶的新品發布會。那天,她穿著一身當季高定禮服,妝容精緻,光彩照人,一進場就吸引了無數目光。她熟稔地周旋在賓客間,言笑晏晏,目光卻頻頻投向入口,等待著顧嶼白的出現,以及——她預料中會“上不得台麵”的林念一。
顧嶼白是獨自到場的,一身黑色手工西裝,身姿挺拔,麵容冷峻,一出現便成為全場焦點。葉雨柔眼睛一亮,端著酒杯,搖曳生姿地迎了上去。
“嶼白哥,你來啦!”她笑容甜美,語氣親昵,目光掃過他身後,故作訝異,“咦,念一沒和你一起來嗎?這麽重要的場合,她……”
“念一身體不太舒服,在家休息。”顧嶼白打斷她,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他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目光掠過葉雨柔精心裝扮的臉,沒有多做停留,反而轉向一旁幾位重要的合作方,舉杯示意。
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僵了僵。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這和她預想的劇本完全不一樣!按照她之前“不經意”在林念一麵前透露的“這個發布會很重要,圈內很多人都會來,嶼白哥肯定希望你能陪他一起,畢竟你是顧太太”,以林念一那種怯懦又不想給他“丟臉”的性格,就算再不情願,也應該會勉強出席才對。她甚至還“好心”地“提醒”過林念一該穿什麽禮服,戴什麽首飾……
難道林念一真的病了?還是……顧嶼白根本沒打算帶她來?
葉雨柔心裏驚疑不定,但臉上很快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亦步亦趨地跟在顧嶼白身邊,試圖融入他與合作方的談話。然而,顧嶼白雖然態度禮貌,卻始終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對她的附和與搭話,回應也僅限於點頭或簡短的單音節,全然不似以往在社交場合對她的些許照拂。
更讓葉雨柔如芒在背的是,顧嶼白在發布會正式開場前的簡短致辭中,最後特意提了一句:“……感謝我的家人一直以來的支援。尤其是我太太,雖然她今天因故未能到場,但顧氏的每一步成長,都有她的理解與付出。”
他說這話時,目光平靜地掃過台下,在葉雨柔所站的方向並未停留,但葉雨柔卻覺得,那句話像一記無形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台下響起禮貌的掌聲,不少人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誰不知道顧總新婚不久,與太太關係微妙?誰又不知道葉家這位大小姐對顧總的心思?如今顧總當眾肯定太太,這訊號,再明顯不過了。
葉雨柔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她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卻遙不可及的男人,心底第一次湧起強烈的不安和嫉恨。林念一那個木頭美人,憑什麽?!
發布會後的晚宴,葉雨柔試圖再找機會接近顧嶼白,卻總被恰到好處地打斷。不是有重要客戶前來攀談,就是顧氏的高管過來請示工作。顧嶼白像一枚處於風暴眼的磁石,牢牢吸引著全場的注意力,卻將她不動聲色地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
直到晚宴接近尾聲,葉雨柔才終於覷到一個空檔。顧嶼白正獨自站在露台邊,似乎在看夜景。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端著一杯酒,款步走了過去。
“嶼白哥,”她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和擔憂,“今天看念一沒來,我還有點擔心呢。她沒事吧?上次我去家裏,看她氣色就不太好,是不是還在為之前的事情不開心?”
顧嶼白轉過身,倚著欄杆,夜色將他半邊臉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表情。“之前的事情?”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
葉雨柔心頭一跳,麵上卻越發懇切:“就是……可能我多嘴了。上次我看到念一和那位陳學長……雖然你說他們是談公事,但我總覺得,念一好像有心事的樣子。嶼白哥,你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如果需要我幫忙解釋的話……”
“誤會?”顧嶼白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夜風裏顯得有些涼薄,“我和念一之間,能有什麽誤會需要外人來解釋?”
“外人”兩個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兩根冰錐,狠狠紮進葉雨柔心裏。她臉色瞬間白了一下,勉強笑道:“嶼白哥,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關心你們……”
“你的關心,我心領了。”顧嶼白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疏離,“不過,我和念一是夫妻,我們之間的事情,我們自己會處理。倒是你,雨柔,”
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漫不經心地落在她臉上,“聽說葉伯伯最近在接觸城東的那塊地?野心不小。不過,啟明資本的水很深,提醒葉伯伯,合作之前,最好查清楚對方的底細,免得……得不償失。”
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城東的地皮,啟明資本……哥哥最近確實在秘密接觸,顧嶼白怎麽會知道?還用了“得不償失”這樣的詞?是警告?還是……
她猛地看向顧嶼白,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麽。可夜色朦朧,他的神情隱在暗處,隻有那雙眼睛,在遠處宴會廳透出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冰冷,彷彿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
“我……”葉雨柔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幹,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顧嶼白卻已直起身,將杯中剩餘的香檳一飲而盡,隨手將空杯放在一旁的侍者托盤上。“不早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他不再看她,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客套,卻比之前的冷漠更讓人心寒。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宴會廳內走去,背影挺拔決絕,沒有一絲留戀。
葉雨柔站在原地,夜風吹得她裸露的肩膀泛起一陣寒意,她卻覺得心頭更冷。顧嶼白最後那幾句話,像一把懸在她和葉家頭上的利劍。他知道了什麽?他又想做什麽?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