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在室內緩慢移動,從林念一的肩頭,悄然滑落到她的膝上。她睡得很沉,或許是連日來的心神不寧終於在這一刻的疲憊和顧嶼白反常態度帶來的巨大困惑中,短暫地繳了械。
顧嶼白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個最忠實的守衛,又像一個貪婪的觀者,目光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半分。直到她長睫微顫,眉心無意識地動了動,他才迅速垂下眼簾,斂去眸中過於外露的情緒,恢複成平日裏的沉靜模樣。
林念一睜開眼,視線先是有些茫然地落在天花板上,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麽,倏地轉頭看向沙發另一側。
顧嶼白還坐在那裏,正拿著一份不知何時取來的財經雜誌,似乎看得很專注。陽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許……柔和?這個認知讓林念一心頭一跳,懷疑自己是不是睡糊塗了。
聽到動靜,顧嶼白放下雜誌,抬眼看來。“醒了?”他聲音不高,帶著剛睡醒的人特有的微啞,自然地問,“餓不餓?快中午了。”
林念一下意識地看向牆上的掛鍾,竟然已經快十二點了。她睡了這麽久?
“我……我去做飯。”她掀開毯子想要起身,動作有些匆忙。
“不用。”顧嶼白也站起身,動作比她更快一步,很自然地走過來,將滑落的薄毯拿起,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我讓周謹訂了餐,很快送到。你昨晚沒睡好,多休息。”
林念一身體微僵,站在原地,有些無措。今天的顧嶼白,溫和得讓她心慌。從早餐那句“聽你的”,到剛纔在樓下應付葉雨柔(雖然她沒下去,但能猜到葉雨柔來了),再到現在的“多休息”,每一個細節都透著反常。
是……發生了什麽她不知道的事嗎?還是,他終於厭倦了這段婚姻,打算用一種溫和的方式,徹底了結?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發涼,臉色似乎更白了些。
顧嶼白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髒像被針紮了一下。是他以前太混賬,才讓她連一點點善意都不敢接受,甚至本能地往最壞的方向想。
“念一,”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甚至帶上一點商量,“中午想在家裏吃,還是出去?附近新開了一家淮揚菜館,聽說還不錯。或者,你想吃點別的?”
林念一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都行。”
又是“都行”。以前他聽到這兩個字隻會覺得敷衍和不耐煩,現在卻聽出了她習慣性的退讓和隱藏自己的喜好。
顧嶼白在心裏歎了口氣,麵上卻不顯:“那就去試試那家淮揚菜吧。你去換身衣服,我們一會兒出門。”
“我……”林念一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好。”
她轉身走向衣帽間,腳步有些飄。顧嶼白看著她的背影,直到衣帽間的門輕輕關上,他才收回目光,拿起手機,走到臥室外的小陽台上,撥通了周謹的電話。
“顧總。”
“中午的餐取消。另外,幫我預訂‘靜軒’的位置,兩人,私密性好一點的包廂。”
靜軒是本市頂級的淮揚菜館,預約通常要排到一個月後。但周謹沒有多問一句,立刻應下:“是,顧總,我馬上安排。”
“還有,”顧嶼白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庭院的綠植,聲音壓低了幾分,“查一下,最近葉雨柔或者葉家,有沒有人私下接觸過念一,或者在她麵前說過什麽。”
周謹在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隨即語氣更嚴肅了些:“明白。我會盡快查清。”
掛了電話,顧嶼白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金屬欄杆上敲了敲。念一今天過於不安的反應,除了他自身轉變帶來的衝擊,或許也有葉雨柔或者其他人的“功勞”。前世,葉雨柔在他這裏挑唆的同時,又怎會放過在林念一麵前演戲的機會?那些看似“推心置腹”的“姐妹”談話,恐怕沒少給念一灌輸“顧嶼白厭惡這場婚姻”、“你配不上他”、“你該主動離開”之類的念頭。
衣帽間的門輕輕開啟,林念一走了出來。她換了件淺米色的針織連衣裙,外麵搭了件同色係的薄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未施粉黛,隻塗了點潤唇膏,看起來幹淨又柔和,隻是眼神依舊帶著幾分謹慎和疏離。
“可以了。”她說。
顧嶼白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停頓了幾秒。她其實很適合這樣清淡柔和的顏色,隻是前世,葉雨柔似乎總“無意”中提起,說這類顏色顯得人“沒精神”、“不夠大氣”,又“熱心”地推薦一些顏色濃烈或設計繁複的衣裙,將氣質溫婉的她襯得格格不入。那時的他,隻覺得她穿衣服“沒品味”,卻從未想過背後可能存在的引導。
“很好看。”顧嶼白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幫她理一下被開衫壓住的一縷頭發。
林念一卻像受驚的小動物,幾乎在他手指碰到發絲的瞬間,就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顧嶼白的手停在半空,空氣有刹那的凝滯。
林念一自己也愣住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隻是無措地垂下了眼睫。
顧嶼白緩緩收回手,插進西褲口袋,語氣聽不出什麽波瀾,甚至帶著點安撫:“走吧,車在下麵。”
他率先轉身朝外走去,步伐平穩,彷彿剛才的小插曲並未發生。
林念一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心裏那團疑雲卻越來越重。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不悅,這太不正常了。
靜軒的環境果然清幽雅緻,他們所在的包廂更是臨水,窗外是精緻的仿古園林景觀,竹影婆娑,流水潺潺,將市區的喧囂完全隔絕在外。
菜是顧嶼白點的,他記得她口味偏清淡,喜歡河鮮和時蔬。每道菜上來,他都先嚐一點,然後很自然地將她可能喜歡的部分轉到她麵前,或者用公筷夾一些到她碟子裏。
“試試這個蟹粉獅子頭,火候不錯。”
“清炒豌豆苗很嫩。”
“小心燙。”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沒有刻意親近,卻處處透著照顧。可越是如此,林念一就越覺得如坐針氈。她握著筷子的手指有些僵硬,小口吃著碟子裏的食物,卻食不知味。
終於,在顧嶼白又將一勺晶瑩剔透的蝦仁豆腐羹舀進她手邊的小碗裏時,她忍不住抬起了頭,目光裏帶著一絲豁出去的茫然和不安。
“顧嶼白,”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顧嶼白盛湯的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晰地映出他的倒影,以及裏麵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出的緊張。
他放下湯勺,拿起旁邊的濕毛巾,擦了擦手,動作不疾不徐。然後,他才重新看向她,目光沉靜而專注。
“是,”他沒有否認,語氣平和,“我確實有話想說。”
林念一的心猛地一沉,握著筷子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果然……是要攤牌了嗎?協議終止,還是……直接離婚?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喉嚨發緊,幾乎要喘不過氣。
顧嶼白將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細微的顫抖看在眼裏,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成了拳。
“首先,”他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認真,“我想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
林念一倏地睜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道歉?顧嶼白向她道歉?
“結婚這三個月,我忙於工作,忽略了你,很多時候……態度也不好。”顧嶼白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這是我的錯。對不起,念一。”
不是“我們”,不是“這段婚姻”,而是“我”。他清晰地界定了責任方。
林念一完全懵了,大腦一片空白,隻能呆呆地看著他,連呼吸都忘了。這比直接提出離婚更讓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應對。
“我們之間的婚姻,始於一場協議,我知道。”顧嶼白繼續道,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剖析般的坦誠,“一開始,我們都把這當成一場各取所需的合作。我得到了顧氏需要的助力,你……解決了家裏的困境。”
林念一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嘴唇抿得發白。這是事實,但被這樣直白地說出來,依然讓她感到一陣難堪和刺痛。
“但是,”顧嶼白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協議是協議,婚姻是婚姻。既然我們已經是夫妻,有些事,就應該說清楚,也應該……試著改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也給林念一消化的時間。
“過去三個月,是我做得不好。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用工作和冷漠在你我之間築了一道牆,甚至……”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艱澀,“甚至聽信了一些不該聽的話,對你產生過誤解。”
林念一瞳孔微縮。誤解?他指的是什麽?是葉雨柔說的那些嗎?還是……
“從今天起,那些都過去了。”顧嶼白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堅定,以及某種沉甸甸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東西,“我會調整我的工作和生活,盡量多回家。我也會……學著做一個合格的丈夫。”
合格的丈夫?林念一覺得這幾個字像是有千斤重,砸得她頭暈目眩。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不要求你現在就相信我,或者接受什麽。”顧嶼白放緩了語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具有壓迫感,“我們可以慢慢來。你可以繼續做你想做的事,去你喜歡的畫廊,見你的朋友,或者……如果你願意,來顧氏做點你喜歡的工作也可以。家裏的事,你說了算。我隻希望,我們能給彼此一個機會,也給這段婚姻一個……真正的開始。”
他說完了,包廂裏陷入一片沉寂。隻有窗外的流水聲,輕輕敲打著鵝卵石,叮咚作響。
林念一低著頭,看著自己麵前那隻精緻的白瓷小碗,裏麵是顧嶼白剛給她盛的蝦仁豆腐羹,嫩白的豆腐,粉紅的蝦仁,翠綠的蔥花,顏色誘人。可她隻覺得喉嚨發堵,眼睛也酸澀得厲害。
這番話,太突然,太不真實了。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夢,美好得讓人不敢觸碰。她怕一碰,就碎了,露出底下更冰冷的現實。
是因為葉雨柔嗎?是因為他發現了什麽?還是……他終於覺得這場婚姻的“合作”需要更穩定的基礎,所以施以懷柔政策?
無數個念頭在她腦海裏翻騰,最終,都化為了更深的不安和茫然。
“為……為什麽?”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而沙啞,“為什麽突然……說這些?”
顧嶼白沉默了片刻。為什麽?因為他死過一次,因為他看到了那本日記,因為他知道她曾怎樣沉默地愛著他,又怎樣絕望地離開。可這些話,他不能說。
“沒有突然。”他最終這樣回答,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隻是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念一,我們是夫妻,是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不想……我們之間隻剩下冰冷和誤解。”
共度一生。
這四個字,像錘子一樣敲在林念一心上。她猛地抬起眼,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裏。那裏麵沒有敷衍,沒有算計,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近乎沉重的認真。
她倉惶地移開視線,心亂如麻。
顧嶼白沒有逼她,他知道這需要時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花了三個月(或者說,前世花了更久)築起的冰牆,不可能指望一朝一夕就融化。
“先吃飯吧,菜要涼了。”他語氣恢複了平常,甚至帶上一點輕鬆的調子,“嚐嚐這個,涼了會有腥氣。”
他不再提剛才的話題,彷彿那隻是一段再平常不過的對話。接下來的時間,他如常地吃飯,偶爾點評一下菜品,或者說起一些公司裏無關緊要的趣事,氣氛似乎緩和下來。
但林念一知道,有什麽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她心裏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顆巨大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恐怕久久無法平息。
這頓飯,就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裏暗流湧動的氣氛中結束了。
回去的車上,兩人都沉默著。顧嶼白專注地開車,林念一則一直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側臉安靜,不知在想什麽。
車子駛入別墅區,停在家門口。
顧嶼白解開安全帶,側過身,看向她:“念一。”
林念一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轉過頭,眼神裏帶著詢問,也帶著尚未褪去的警惕。
顧嶼白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的。你不用立刻回答我,或者相信我。我會用行動證明。”
林念一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輕輕“嗯”了一聲,飛快地推開車門下了車,腳步有些匆忙地朝屋裏走去。顧嶼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內,沒有立刻跟上去。他靠在駕駛座上,抬手捏了捏眉心,疲憊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決心。
他知道,今天這番話,可能嚇到她了。但他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放任誤會和隔閡橫亙在他們之間。他必須邁出這一步,哪怕會讓她一時無法適應。
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周謹發來的最新資訊。
“顧總,初步查到,大約一週前,葉雨柔小姐曾單獨與夫人見過麵,地點在一家咖啡廳,談話內容不詳。另外,夫人最近似乎接到過幾次來自其母親林女士的電話,夫人接聽後情緒似乎不太穩定。是否需要深入調查林女士那邊?”
顧嶼白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葉雨柔果然沒閑著。還有林家……念一的母親。前世,那個貪婪短視、將女兒當作籌碼的女人,也沒少在念一心上捅刀子。
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回複了兩個字。
“詳查。”
然後,他收起手機,推門下車。午後的陽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眼底沉澱的寒意。
屋內,林念一已經不在客廳。顧嶼白換了鞋,走上樓。主臥的門緊閉著。
他沒有去敲門,而是轉身進了書房。關上門,他走到書桌後坐下,開啟電腦。螢幕的冷光映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
補償和守護,是他的目標。但在這之前,他需要先清理掉那些躲在暗處、吐著信子的毒蛇。
他點開加密資料夾,調出周謹發來的關於葉家、王振,以及林家的初步資料。一行行文字和資料在螢幕上滾動,他看得極其專注,手指偶爾在鍵盤上敲擊,記錄下關鍵點,或者發出新的指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色的書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間的線條。顧嶼白置身於光影之中,半邊臉在明亮處,半邊臉隱在暗處,神情專注而冰冷。
這一世,他要織就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些試圖傷害念一、破壞他們的人,一個都別想逃。
而他,有足夠的耐心,等待獵物,一步步走進他設好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