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嶼白放下話筒,指尖在冰冷的座機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葉雨柔。
這個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針,紮在他記憶最深處。前世無數個畫麵湧上來:她擔憂蹙眉說“念一好像不太高興你回家”,她欲言又止提起“那個學長對念一真的很照顧”,她紅著眼圈自責“都怪我多嘴,害你們吵架”……
每一句看似為他著想,實則步步為營,將他和念一推入冰淵。
如今,戲碼又要開演了。
他站起身,沒有立刻出去。而是走到書房的落地窗前,厚重的窗簾拉開一半,從這裏可以隱約瞥見樓下庭院的一角。一輛白色的轎車停在門外,很眼熟,是葉雨柔常開的那輛。
顧嶼白眼神冰冷地注視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到衣帽間。他換下了身上的家居服,選了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鏡子裏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深邃,隻是眼底沉澱著與此刻年齡不符的沉重與寒意。他仔細打好領帶,動作一絲不苟,彷彿即將赴一場重要的戰役。
是的,這就是戰役。為念一,也為他自己討還的戰役。
整理好自己,他並沒有直接下樓,而是先去了一趟主臥。臥室裏,林念一正坐在靠窗的小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書,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陽光落在她側臉上,能看見她微微抿著的唇,和略微出神的表情。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見是顧嶼白,似乎有些意外,尤其是看到他衣著整齊,像是要出門或見客的樣子。
“我下去一趟。”顧嶼白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他的影子籠罩下來,帶著一種陌生的、存在感極強的氣息。林念一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
“嗯。”她低聲應道,視線落在他的領帶上,又很快移開。
顧嶼白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語氣是刻意的溫和:“隻是談點事情。很快。你……累的話就再睡會兒,或者看看電影。中午我們一起吃飯,好嗎?”
“一起……吃飯?”林念一重複了一句,眼裏的困惑更深了。最近幾個月,他們同桌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更別提他這樣明確地、甚至帶著點詢問意味的邀請。
“嗯。”顧嶼白肯定地回答,看著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心裏那處冰冷堅硬的角落,彷彿被什麽輕輕觸碰了一下,有點酸,有點軟。他忍不住抬起手,想要像前世無數次幻想過的那樣,碰碰她的臉頰。
林念一卻在他手指即將觸及時,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雖然幅度很小,但顧嶼白的手還是僵在了原地。
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插進西裝褲兜裏,指尖卻微微蜷縮。“等我。”他留下這兩個字,沒再看她有些慌亂的眼神,轉身走出了臥室。
門輕輕合上。
林念一望著緊閉的房門,久久沒有動。手裏的書滑落到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剛才,他指尖的溫度似乎還殘留了一瞬。
今天的顧嶼白,太奇怪了。
樓下客廳。
葉雨柔正坐在沙發上,姿態優雅。她今天穿了一身米白色的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長發挽起,露出纖細的脖頸,手裏端著傭人剛上的紅茶,輕輕吹了吹,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客廳的每一個角落。
這裏和她上次來時沒什麽不同,依舊奢華、冰冷,缺少“家”的氣息。看來,顧嶼白和林念一的關係,並無改善。這個認知讓她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腳步聲從旋轉樓梯上傳來。
葉雨柔立刻放下茶杯,臉上瞬間揚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關切和歉意的笑容,站起身。“嶼白哥,不好意思,週末還來打擾你。”
顧嶼白步下最後一級台階,目光平靜地掃過來。
葉雨柔心裏微微一突。今天的顧嶼白,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依舊是那副冷峻深邃的眉眼,但看她的眼神……少了以往的幾分熟稔,多了種難以形容的審視和疏離。是她的錯覺嗎?
“雨柔,”顧嶼白走到主位沙發坐下,示意她也坐,“有事?”
語氣平淡,公事公辦。
葉雨柔按下心頭那絲異樣,重新坐下,從隨身的限量款手包裏拿出一個薄薄的資料夾,雙手遞過去,笑容溫婉:“昨天在酒會,你好像把這份備用合約落在休息室了。我想著雖然不是急件,但萬一你需要,就順路給你送過來。”
顧嶼白接過,隨手放在茶幾上,看都沒看一眼。“謝謝。麻煩你跑一趟。”他抬眼看她,目光沉靜,“不過,以後這種小事,讓助理或者司機跑一趟就行。你一個女孩子,不用特意跑。”
這話聽起來像是體貼,但葉雨柔卻莫名覺得有點不對味。以前的顧嶼白,雖然也客氣,但不會這樣……劃清界限。他會說“謝了”,或者“下次請你吃飯”,而不是這樣禮貌周全地拉開距離。
“不麻煩的,反正我也沒事。”葉雨柔笑容不變,手指輕輕拂過耳邊的碎發,語氣帶上了一絲親近的抱怨,“而且嶼白哥,你最近也太忙了,好幾次約你吃飯都說沒空。是不是……結了婚,就真的‘從此君王不早朝’啦?”她眨了眨眼,帶著點玩笑的戲謔,眼神卻悄悄觀察著顧嶼白的反應。
若是前世,顧嶼白或許會皺眉否認,或許會不置可否,但心底多少會對“因為林念一而耽誤正事”這個隱含的指責產生一絲不悅。葉雨柔太瞭解他了,知道他事業為重,最不喜被人牽絆。
然而,顧嶼白隻是端起傭人新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她:“念一很好,也很懂事,從不過問我的工作。”
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倒是你,”顧嶼白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壓力,“最近似乎挺關注我的家事?”
葉雨柔心裏猛地一沉,連忙擺手,笑容有些勉強:“嶼白哥你說什麽呢!我這不是關心你嘛!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早就把念一當自己嫂子看了,當然希望你們好好的。”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臉上適時露出些許擔憂,“隻是……昨天我跟我哥去喝下午茶,碰巧看到念一也在,好像……是跟她大學時很要好的那個學長一起。兩人聊得挺投入的,我都沒好意思過去打招呼。念一她……是不是在家悶得慌,想找老朋友說說話?你要是有空,也多陪陪她嘛,不然她一個人……”
來了。
和前世幾乎一模一樣的話術。先假意關心,再“不經意”地丟擲“看到”的畫麵,最後“體貼”地為他找理由,同時將“林念一與異性單獨見麵、相談甚歡”和“你冷落她”這兩個暗示,悄無聲息地種下。
前世,他就是被這番看似毫無破綻的話,加上之前積累的些許疑竇,點燃了心頭的怒火和猜忌,回去後對林念一更是冷言冷語。
顧嶼白靜靜地看著她表演,直到她說完,臉上那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欲言又止都表現得淋漓盡致,他才緩緩開口。
“你說陳學長?”顧嶼白語氣沒什麽起伏。
葉雨柔一愣,沒想到顧嶼白知道這個人,還叫得這麽自然。“是……是啊,好像姓陳,念一大學社團的學長,據說一直很照顧她。”她小心地補充,試圖加重“一直很照顧”這幾個字的分量。
“嗯,陳禹。念一提過,大學時很關照她的前輩,人不錯。”顧嶼白點點頭,甚至嘴角還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麽,“昨天他們見麵,是幫我拿點東西。念一的導師,也是陳禹現在的老闆,手裏有個學術專案,有些資料想讓我看看,牽個線。念一怕耽誤我工作,就自己約了陳學長交接。”
他語調平穩,邏輯清晰,將一場原本可以被渲染成“舊情複燃”的私下會麵,輕描淡寫地解釋成了“為丈夫工作幫忙”的正常往來。
葉雨柔徹底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是……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她有些訕訕,心裏卻驚疑不定。顧嶼白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林念一那個悶葫蘆,會跟他解釋這些?而且,顧嶼白什麽時候對林念一的事情這麽上心了?還“怕耽誤我工作”?這話聽著怎麽這麽……刺耳?
“以為什麽?”顧嶼白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洞徹人心的銳利,落在葉雨柔臉上。
葉雨柔被他看得心頭一慌,連忙低頭去拿自己的茶杯,掩飾那一瞬間的失態。“沒……沒什麽,是我多心了。看來你們感情真好,念一連這種小事都替你想著。”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卻還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
“夫妻之間,互相想著,是應該的。”顧嶼白靠回沙發背,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淡,卻意有所指,“不過,還是謝謝你的‘關心’。”
最後兩個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葉雨柔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聽出了那話語裏的一絲冷意。今天的顧嶼白,太不對勁了!難道林念一那個賤人背後說了什麽?還是……
她心裏飛速盤算,臉上卻已經重新調整好表情,露出一個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嗔怪笑容:“嶼白哥,你跟我還客氣什麽呀!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了。不過,看到你和念一感情這麽好,我也就放心了。之前還總擔心……”她適時停住,歎了口氣,“算了,不說了,你們好就行。”
以退為進,留下遐想空間。這是她慣用的伎倆。
若是以前,顧嶼白或許會追問一句“擔心什麽”,然後順勢被她帶入“林念一是否真的適合你、是否別有用心”的話題。
但此刻,顧嶼白隻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見底,讓葉雨柔所有準備好的後續說辭都堵在了喉嚨裏。
“還有事嗎?”顧嶼白問,抬手看了看腕錶,一個明顯的送客姿態。
葉雨柔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她今天來的目的,一個都沒達到!非但沒有離間成功,反而好像讓顧嶼白對林念一更維護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沒……沒事了。”她強笑著起身,“我就是來送個檔案。那……嶼白哥,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了。”
“慢走。”顧嶼白也站起身,卻並沒有送她的意思,隻是對旁邊的傭人吩咐了一句,“送送葉小姐。”
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幾乎要龜裂。她勉強維持著風度,點了點頭,轉身朝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清脆而略顯急促的聲響。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汽車引擎聲遠去,顧嶼白才緩緩收回目光。他走到窗邊,看著那輛白色轎車駛離別墅區,眼底的冰寒才一點點彌漫開來,再無遮掩。
剛才的每一句對話,都讓他惡心。看著葉雨柔那副虛偽做作的麵孔,他需要動用極大的意誌力,才能克製住當場撕破她偽裝的衝動。
但他不能。太快撕破臉,太便宜她了。他要讓她一點點失去最在意的東西——顧嶼白的信任、葉家倚仗的顧氏資源、她苦心經營的名媛形象,以及她那些見不得光的心思和謀劃。
慢慢來。他有的是耐心。
現在,更重要的是樓上的那個人。
顧嶼白轉身,正準備上樓,手機卻響了起來。是特助周謹的來電。
“顧總,”周謹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如既往的幹練,“您之前讓我查的事情,有初步進展了。葉小姐的哥哥,葉文博先生,最近和‘啟明資本’接觸頻繁,而且,我們察覺到公司市場部副總監王振,與葉氏有些私下資金往來,賬目可能有問題。另外,關於夫人大學時期的那位陳禹學長,背景很幹淨,目前在一家研究所工作,與夫人確實偶有聯係,但都是正常學術或朋友往來,沒有發現異常。需要繼續深入調查葉氏和王振嗎?”
顧嶼白走到書房窗邊,目光投向遠處,眼神銳利如鷹。
“查。”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尤其是王振,我要確鑿證據。葉文博和啟明資本那邊,也盯緊,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麽。注意,不要打草驚蛇。”
“明白。”周謹利落應下,頓了頓,又問,“顧總,還有一件事。下週三顧氏珠寶的新品發布會,按照往年慣例,會給葉小姐送去邀請函,今年是否照舊?”
顧嶼白指尖在冰涼的窗框上輕輕敲了敲。
新品發布會……前世,葉雨柔就是在這次發布會上,故意接近林念一,言語間多次暗示林念一的穿著“不夠得體”、“撐不起顧家少奶奶的場子”,又“好心”地提出帶她去換裝,結果拿來的禮服不是尺寸不合,就是顏色款式極其不適合林念一,讓她在眾多賓客麵前窘迫不堪,而葉雨柔自己卻光彩照人,博盡眼球和同情。之後,圈子裏便隱隱流傳出“顧太太上不得台麵”、“與顧總不般配”的閑話。
“照舊。”顧嶼白開口,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不僅照舊,以我的名義,單獨給她發一封特別邀請函,感謝她多年來對顧氏的‘關心’和‘支援’。”
周謹雖然有些疑惑,但並未多問:“是,顧總。”
結束通話電話,顧嶼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葉雨柔,請帖我會給你。戲台,我也為你搭好。
隻是這次,誰在台上,誰在台下,可就不一定了。
他將手機收起,轉身走出書房。臉上的寒意瞬間收斂,被一種更為複雜難言的情緒取代——那是急切,是愧疚,是失而複得的小心翼翼。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去。
推開臥室門,林念一還坐在窗邊的小沙發上,手裏依舊拿著那本書,姿勢都沒怎麽變,隻是頭微微歪著,靠在沙發背墊上,眼睛閉著,長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睡著了。
陽光暖暖地籠罩著她,給她蒼白的臉頰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看起來柔軟得不真實。隻是即使在睡夢中,她的眉頭也微微蹙著,彷彿承載著化不開的憂愁。
顧嶼白的心,像是被最柔軟的羽毛和最尖利的細針同時劃過,又疼又澀。他放輕腳步,緩緩走過去,蹲下身,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的睡顏。
他的念一。還活著的,溫暖的念一。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微微顫抖,終究還是不敢落下,怕驚擾了她這片刻的安寧。
就這樣看了許久,他才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伸出手,將她膝上滑落了一半的薄毯輕輕拉上來,仔細蓋好。
動作輕柔得,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寶。
他站起身,走到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就這麽安靜地守著她。
陽光靜靜地流淌,房間裏隻有她清淺規律的呼吸聲,和他自己沉穩的心跳。
這一刻,歲月靜好,失而複得。
顧嶼白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似乎有她身上那極淡的、帶著梔子花氣息的甜香。
重活一世,他不會再讓任何人,任何事,破壞這份得來不易的安寧。那些魑魅魍魎,那些陰謀算計,就由他來清掃。她隻需要,好好待在他身邊,被他寵著,護著,再也不受半點風雨。
窗外的陽光正好,透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而他坐在光影交界處,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目光始終牢牢鎖在沙發上安睡的人身上,眼神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溫柔。
這一世,他絕不負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