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的崩潰與相擁,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將某些東西悄然改變。
自那天起,林念一發現,她再看顧嶼白時,心情變得異常複雜。那些曾經讓她惶惑不安的溫和,那些讓她心生畏懼的冷酷,似乎都在那場無聲的淚水和那個緊到窒息的擁抱裏,找到了一個模糊卻又堅實的支點。
她不再刻意躲避他的觸碰。當他很自然地幫她拉開餐椅,或者在她看書時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花茶,她隻會微微一頓,然後低聲道謝。當他偶爾深夜從書房出來,帶著一身疲憊,她會默默地,也給他倒一杯水,放在他的手邊。
他們之間的話依舊不多,但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充滿隔閡和壓力,反而滋生了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再追問他關於葉家,關於“前世”,隻是安靜地等待,等待他承諾的那個“有一天”。而他,似乎也察覺到她情緒的變化,變得更加細致,也更加……克製。
是的,克製。那個下午之後,他擁抱她的次數屈指可數,且每次都極其短暫,一觸即分,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麽。隻有眼神,在不經意交匯時,泄露出的情感,濃烈得讓她心尖發顫。
日子就這樣,在一場針對葉家的、近乎殘忍的清算風暴之外,以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流淌著。
直到三天後的一個清晨。
林念一在餐廳吃著早餐,顧嶼白坐在她對麵,正用平板電腦瀏覽著晨間財經新聞。陽光明媚,一切如常。
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是顧嶼白的手機,螢幕上跳動的,是一個沒有儲存名字、但歸屬地顯示為本市的陌生號碼。
顧嶼白看了一眼,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但還是接了起來。
他沒有開擴音,但餐廳很安靜,電話那頭的聲音,透過聽筒,隱約能聽到一些,是一個女人尖利、激動、甚至帶著哭腔和瘋狂的聲音,語速極快,聲嘶力竭。
“……顧嶼白!你不能這樣!你這是要把葉家、把我逼上絕路!你會遭報應的!”
是葉雨柔。
林念一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繼續小口喝著粥,彷彿沒有聽見。隻是脊背,幾不可查地挺直了一些。
顧嶼白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甚至有些漠然,他將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些,等電話那頭的尖叫和哭罵告一段落,才冷冷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足以讓電話那頭,也讓餐桌這頭的林念一聽清:
“葉小姐,請注意你的措辭。葉家走到今天,是你們自己種下的因,結出的果。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葉雨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歇斯底裏的恨意,“顧嶼白!你少在這裏假惺惺!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為了林念一那個賤人……”
“葉雨柔。”顧嶼白打斷她,語氣驟然降溫,每個字都像淬了冰,“如果你打電話來,隻是為了說這些毫無意義的瘋話,那我建議你,省省力氣,想想怎麽應付明天的債權人會議。”
“你!”葉雨柔似乎被噎住,隨即爆發出更尖銳的哭聲和詛咒,“顧嶼白!你不是人!你會有報應的!林念一那個掃把星!她不得好死!你們都不會有好下場!我詛咒你們!我詛咒你們——”
“嘟——”
顧嶼白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動作幹脆利落。他甚至沒有看林念一,隻是隨手將手機反扣在桌麵上,彷彿剛才接到的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騷擾電話。
餐廳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勺子偶爾碰到碗沿的輕微聲響。
林念一慢慢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對麵。顧嶼白已經重新拿起平板,神色平靜,彷彿剛才那通充滿惡毒詛咒的電話從未響起。
“她……”林念一開口,聲音有些幹,“經常這樣打來嗎?”
顧嶼白從平板上移開目光,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無關緊要的人,不用理會。”
無關緊要的人。
林念一看著他。他眉宇間那點細微的褶皺已經平複,眼神深不見底,剛才那瞬間的冰冷和戾氣,彷彿隻是她的錯覺。他是真的,將葉雨柔,將那些惡毒的詛咒,都當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噪音。
可林念一知道,不是的。葉雨柔那些話,那些恨意,那些詛咒,都像淬了毒的針,哪怕隻是聽到,也會讓人心頭不適。而他,卻表現得如此……平靜。
是因為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恨意?還是因為,他內心築起的牆,太過堅固,足以將這些毒液徹底隔絕在外?
她垂下眼睫,沒有再問。
早餐在一種比平時更沉默的氣氛中結束。顧嶼白起身,拿起西裝外套,對她說:“我出門了。今天可能會晚點回來。晚上降溫,記得加衣服。”
“嗯。”林念一點頭。
他走到玄關,換好鞋,手放在門把手上,卻停頓了幾秒,然後,他轉過身,看向還坐在餐廳裏的她。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側臉安靜,長睫低垂。她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顧嶼白看著她,眸色深了深,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最終,他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別怕。”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大門輕輕合上,將那聲幾不可聞的“別怕”,也關在了門外。
林念一坐在原地,良久未動。指尖微微蜷縮。
別怕。
他在告訴她,不用怕葉雨柔,不用怕那些詛咒,不用怕……外麵正在發生的一切。
可她自己知道,她怕的,或許從來都不是葉雨柔,也不是那些惡毒的話語。她怕的,是這平靜表象下洶湧的暗流,是顧嶼白那深不可測的過往和此刻展現出的、令人心悸的力量,還有……她自己心裏,那份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卻讓她更加無措的情感。
她站起身,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庭院裏,顧嶼白的車已經駛離,消失在鬱鬱蔥蔥的林木之後。
天空湛藍,陽光燦爛。
可她知道,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葉家的最後時刻,正在倒計時。而葉雨柔,那個曾經光芒萬丈、如今卻陷入瘋狂和絕望的女人,正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著他們。
林念一緩緩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裏,跳動的節奏,有些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