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如同被按下了快進鍵,葉家的覆滅以一種摧枯拉朽、卻又令人窒息的方式,鋪陳在所有人麵前。
先是葉氏集團的核心資產——那家曾經引以為傲、被葉文博寄予厚望的科技公司,被爆出其賴以起家的核心技術,是通過非法手段從一家小型研究所竊取的,原研究所的創始人和核心團隊,帶著完整的研發記錄和專利證明,召開了新聞發布會,正式對葉氏提起訴訟,索賠金額高達天文數字。這記重錘,徹底砸碎了葉氏試圖“技術轉型、盤活資產”的最後一絲幻想。
緊接著,是葉家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實業板塊——幾家連鎖酒店和商場。媒體曝出這些產業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消防漏洞,甚至涉嫌偷稅漏稅、使用不合格材料等多項問題。相關部門的調查組迅速進駐,酒店停業整頓,商場門可羅雀,現金流瞬間斷裂。
銀行方麵,在收到“確切證據”證明葉氏抵押的部分資產存在“重大瑕疵”和“法律風險”後,毫不猶豫地抽貸、斷貸,並啟動了資產保全程式。葉家試圖變賣剩餘資產,卻發現市場上幾乎無人敢接盤,即便有,價格也被壓到了令人絕望的穀底。那些平日裏與葉家稱兄道弟的“合作夥伴”,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更有甚者,反手就成為了低價收購葉家殘骸的急先鋒。
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葉家這座曾經在本地商界也算盤踞一方的大廈,在顧嶼白精心編織、步步緊逼的羅網之下,以驚人的速度崩塌、瓦解。
而葉雨柔,這位曾經風光無限的葉家大小姐,在這場家族傾覆的災難中,也未能倖免。她之前試圖“偶遇”林念一、在拍賣晚宴上對顧嶼白下藥的事情,雖然被顧嶼白強行壓下,未曾公開,但圈子裏早已是風聲鶴唳。葉家倒台,她失去了最後的依仗,曾經圍繞在她身邊的名媛、追求者,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更有甚者,她早年一些仗勢欺人、踩低捧高的舊事,也被人有意無意地翻了出來,在社交網路上小範圍發酵,雖未成氣候,卻也讓她本就狼藉的名聲,雪上加霜。
據說,葉雨柔幾次試圖聯係顧嶼白,甚至托了拐彎抹角的關係遞話,想見他一麵,得到的永遠是冰冷的拒絕。葉家老宅外,每天都有討債的供應商和聞風而動的記者蹲守,葉雨柔連門都不敢出,徹底成了困在華麗廢墟裏的囚徒。
這一切,林念一並未親眼目睹,但那些財經新聞、社交網路上的隻言片語,以及家裏阿姨偶爾壓低聲音的議論,都像拚圖一樣,在她腦海裏勾勒出葉家急速下墜的軌跡。每一次看到相關的報道,她心頭都會掠過一陣複雜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和一絲對身邊這個男人更深的好奇與……忌憚。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如此精準,如此迅速,如此……冷酷。
顧嶼白對此絕口不提。他依舊每天準時回家,神色平靜,隻是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意,似乎更深了些。他會在飯桌上問她今天做了什麽,畫了什麽,會提醒她天涼加衣,會讓人送來她喜歡的書和新出的畫具。他依舊溫和,甚至比之前更添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彷彿在嗬護一件失而複得的、易碎的珍寶。
可每當他接起工作電話,或者周謹低聲匯報時,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冷冽的、掌控一切的氣息,又會瞬間將那份溫和衝散,提醒著林念一,這個男人溫和的表象下,蘊藏著怎樣雷霆萬鈞的力量。
林念一就在這種冰與火交織的矛盾感中,度過了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一週。她不再追問葉家,也不再試探“前世”,隻是沉默地觀察,沉默地接受。她開始試著在晚餐時多說幾句話,會在顧嶼白偶爾提及公事時,安靜地聆聽,雖然大多聽不懂,但他似乎並不介意。她甚至,在他某次深夜從書房出來,揉著眉心、臉上帶著明顯疲憊時,下意識地,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顧嶼白接過水杯,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他抬眼看她,目光很深,裏麵似乎有什麽東西,輕輕晃動了一下。然後,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將那杯水慢慢喝完,對她露出一個極淡、卻帶著溫度的笑容。
“謝謝。”他說。
那一刻,林念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頭,轉身走開,耳根有些發燙。
日子,似乎真的在朝著某種“正常”的軌道滑去。如果忽略那些時不時傳來的、關於葉家如何焦頭爛額、葉雨柔如何狼狽不堪的訊息。
這天下午,林念一正在畫室裏,對著那幅已經接近完成的、色調溫暖明亮的《暮色花園》做最後的細節調整。陽光很好,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畫布照得透亮。
門鈴響了。
過了一會兒,阿姨輕輕敲了敲畫室的門:“太太,有您的訪客。是一位姓蘇的先生,說是您大學時的學長,叫蘇言澈。”
蘇言澈?
林念一手裏的畫筆一頓,一滴鈷藍色的顏料,不小心滴在了調色盤上。她有些意外。蘇言澈是她大學時的學長,也是她導師的得意門生,兩人在學術上有些交流,關係還算不錯。畢業後,蘇言澈去了國外深造,聽說發展得很好,已經很久沒有聯係了。他怎麽突然回國,還找到了這裏?
她放下畫筆,擦幹淨手,走到客廳。
蘇言澈站在客廳中央,正欣賞著牆上的一幅現代版畫。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身姿挺拔,氣質溫文爾雅,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
“念一,好久不見。”他笑著打招呼,目光落在林念一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和……一絲複雜的關切。
“蘇學長?”林念一走上前,有些驚訝,“真的是你?你怎麽突然回來了?還知道我住這裏?”
“剛回國不久,處理點私事,順便來看看你。”蘇言澈笑容不變,語氣自然,“你的地址,是導師給我的。他說你結婚了,嫁得很好,但……似乎很久沒跟他聯係了,有點擔心,讓我順路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導師……林念一心頭微微一澀。結婚後,她幾乎與過去的圈子斷了聯係,一方麵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麵,也是因為這段婚姻帶來的巨大壓力和自我封閉。沒想到導師還記得她,還托人來看她。
“我很好,讓導師擔心了。”林念一低聲說,側身示意,“學長請坐。張姨,泡茶。”
兩人在客廳沙發坐下。蘇言澈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這棟奢華卻略顯空曠冷清的別墅,又落在林念一臉上。她比上次見麵時清瘦了些,氣色也不算太好,雖然穿著舒適的家居服,眉眼間那股沉靜的溫婉依舊,但眼底深處,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茫然。
“你看起來……”蘇言澈斟酌著詞句,“好像有點累。是……不適應這裏的生活嗎?”
林念一捧著阿姨剛端上來的熱茶,搖了搖頭:“沒有,挺好的。”她頓了頓,問道,“學長這次回來,是打算長住,還是……”
“看情況吧。”蘇言澈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國內發展機會很多,我也有意回來做點事情。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林念一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念一,我這次來,除了看你,其實還有件事想告訴你。”
“什麽事?”
蘇言澈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我聽說……葉家好像出了很大的問題,葉雨柔那邊……情況很不好。”
林念一心頭一跳,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沒想到蘇言澈會突然提起葉家。
“學長……怎麽突然說起這個?”
“我和葉家沒什麽交情,但葉雨柔……”蘇言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絲銳利,“念一,你還記得我們大四那年,你參加的那個全國青年藝術大賽嗎?”
林念一一愣。那場大賽……她當然記得。那是她學生時代最後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比賽。她準備了很久,畫了一幅自己很滿意的作品,本以為至少能拿個不錯的獎項,可結果公佈時,她連入圍獎都沒有。當時導師還為她惋惜了很久,覺得以她的水平,不該如此。
“記得。怎麽了?”
“我這次回來,偶然從一個在葉氏做過事的學長那裏,聽到了一些……舊事。”蘇言澈的語氣變得有些嚴肅,“他說,當年那場比賽,葉氏是最大的讚助商之一,而葉雨柔……當時似乎對那個比賽的最高獎項誌在必得,因為她想借著那個獎項,作為進入某個頂尖藝術圈的敲門磚。”
林念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個模糊的、她從未敢去深想的猜測,浮上心頭。
“你的意思是……”
“我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蘇言澈立刻澄清,但眼神卻越發凝重,“但那位學長說,他當時隱約聽到葉雨柔跟人打電話,提到你的名字,還有‘打點’、‘確保萬無一失’之類的話。後來結果出來,你的畫作評審意見語焉不詳,分數也低得蹊蹺,而葉雨柔……拿了銀獎。”
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林念一呆呆地看著蘇言澈,血液似乎都凍結了。當年那場比賽失利,對她打擊不小,她曾無數次懷疑過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夠好,是不是真的沒有天賦。她從未想過,這其中,可能另有隱情。
葉雨柔……竟然在那麽早的時候,就對她下手了嗎?僅僅是因為一場比賽的獎項?
不,或許不止。也許從那時候起,葉雨柔就已經將她視為了潛在的威脅,或者……單純隻是看她不順眼,想要將她踩下去。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她想起葉雨柔那些看似無意、實則句句誅心的“關心”和“提醒”,想起她在顧嶼白麵前那些看似為她好、實則不斷挑撥離間的話語,想起她一次次“不經意”地貶低她的品味、她的能力、她的存在……
原來,從那麽早開始,她就活在一張精心編織的、充滿惡意的網裏。而她,竟渾然不覺,甚至一度將葉雨柔那些虛偽的“善意”,當真過。
“念一?”蘇言澈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有些擔憂地喚道。
林念一猛地回過神,指尖冰涼,茶杯幾乎要拿不穩。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聲音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學長……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雖然……已經過去很久了。”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沒什麽意義,反而會讓你更難受。”蘇言澈歎了口氣,語氣誠懇,“但我總覺得,你應該知道。葉雨柔那個人……心思很深。你現在嫁給了顧嶼白,身份不同,更要小心。我聽說……顧家和葉家以前走得很近,葉雨柔對顧總的心思,也不是什麽秘密。現在葉家倒了,我怕她會狗急跳牆,做出什麽對你不利的事情。”
林念一心頭一凜。葉雨柔對她不利?拍賣晚宴上的那杯酒,不就是最直接的證據嗎?如果不是顧嶼白……
“我會小心的。”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幹澀。
蘇言澈看著她蒼白的臉,欲言又止,最終隻是又歎了口氣:“念一,你……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可以找我。導師也很擔心你,希望你能……過得好。”
“謝謝學長,也替我謝謝導師。”林念一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真的還好。”
送走蘇言澈,林念一沒有立刻回畫室。她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裏,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明晃晃地照進來,卻驅不散她心頭那陣陣發冷的寒意。
葉雨柔……原來從那麽久以前,就開始了。
那些她曾經以為的、隻是自己不夠好、不夠努力的挫敗和失落,背後可能都藏著一隻惡意推動的手。
那顧嶼白呢?他知不知道?他打壓葉家,僅僅是因為生意上的衝突,還是……也發現了什麽?他口口聲聲說的“補償”和“保護”,是不是也包含了這部分?
還有那個“前世”……
如果,葉雨柔的惡意從那麽早就開始了,那麽在她的“前世”,在她和顧嶼白那場充滿誤解和冷漠的婚姻裏,葉雨柔又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她那些“不經意”的挑唆,究竟起了多大的作用?
林念一不敢再想下去。她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扶住了旁邊的沙發靠背,才勉強站穩。
“太太,您沒事吧?”阿姨關切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念一搖搖頭,聲音虛弱:“沒事,我有點累,想回房間休息一下。”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臥室,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在外,室內一片昏暗。
她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裏。身體微微發抖。
原來,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裏,在她以為隻是自己運氣不好、能力不夠的歲月裏,一直有一隻充滿惡意的眼睛,在盯著她,算計她,試圖將她拖入泥沼。
而那個她曾經以為遙不可及、冷漠如冰的丈夫,那個在她“前世”記憶中給予她最多傷害和絕望的男人,卻在“這一世”,以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將她牢牢護在身後,替她擋掉了那些明槍暗箭,甚至……可能正在為她討還那些她從未知曉的、久遠的公道。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袖。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遲來的、巨大的後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酸楚與悸動的複雜情感。
她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荒謬又真實的世界裏?
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背負著多少她無法想象的……過往?
不知過了多久,臥室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是鑰匙轉動門鎖的輕響。
門被推開,走廊的光線湧了進來。
顧嶼白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高大挺拔。他似乎是提前回來了,身上還穿著出門時的黑色西裝,隻是領帶鬆開了些,眉宇間的倦意清晰可見。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門邊地上、將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微微顫抖的林念一。
他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瞬間褪去了所有表情,隻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驚痛。他幾步跨進來,在她麵前單膝跪下,伸手想要碰觸她,指尖卻在即將觸到她發頂時,猛地頓住,彷彿怕驚擾了什麽,又彷彿被那無聲顫抖的姿態刺痛。
“……念一?”他聲音嘶啞,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小心和恐懼,“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
林念一緩緩抬起頭。
淚眼朦朧中,她看到顧嶼白近在咫尺的臉。那張總是冷峻、此刻卻寫滿了驚惶和擔憂的臉。他的眼睛很紅,不知道是因為疲憊,還是別的什麽。
四目相對。
顧嶼白看到了她滿臉的淚痕,通紅的眼眶,以及那眼底深處,翻湧著的、他從未見過的巨大波瀾——有後怕,有迷茫,有痛苦,還有一種……他渴望已久、卻在此刻讓他心髒驟縮的、近乎破碎的依賴。
“顧嶼白……”她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眼淚又湧了出來,“葉雨柔……她是不是……很久以前,就……”
她說不下去了,隻是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顧嶼白的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明白了。她都知道了。或者說,猜到了。
關於葉雨柔,關於那些更早的、肮髒的算計。
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克製,在這一刻,在她洶湧的眼淚和破碎的目光前,土崩瓦解。
他再也控製不住,伸出手,將她整個人,連同她所有的淚水和顫抖,一起用力、緊緊地擁入懷中。
“對不起……”他將臉埋進她帶著清香的發間,聲音嘶啞破碎,帶著濃重的哽咽和深入骨髓的悔恨,“對不起,念一……是我太晚……是我沒有早點發現……沒有早點……保護好你……”
他抱得那麽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用自己滾燙的體溫,去溫暖她冰冷顫抖的身體,去填補那些他缺席的、充滿惡意的歲月留下的空洞。
林念一沒有掙紮,隻是將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任由淚水浸濕他昂貴的西裝麵料。他的懷抱很緊,很燙,帶著一種讓她安心又心碎的力量。
在這個充滿了謊言、算計和遲來真相的下午,在這個昏暗的臥室角落,他們緊緊相擁,像兩個在冰冷深淵邊緣,終於抓住彼此的溺水者。
一個,在為他遲來的守護和曾經缺席的歲月,痛苦懺悔。
另一個,在為她剛剛知曉的、充滿惡意的過往,和後怕不已的現在,崩潰哭泣。
但至少,這一次,他們擁抱在一起。
窗外的陽光,依舊不知疲倦地照耀著這個喧囂又冷漠的世界。
而室內,相擁的兩個人,彷彿隔絕了所有時空,所有算計,隻剩下彼此劇烈的心跳,滾燙的淚水,和那一聲聲,遲到了太久太久的——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