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頑強地擠進臥室,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狹長的、金色的光帶。
林念一在一片溫暖而堅實的包裹中醒來。
意識先於身體回歸,她感覺到自己正被以一種近乎占有的姿態緊緊擁著。顧嶼白的手臂橫亙在她腰間,力道大得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但奇異的是,她並不想掙脫。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溫熱的呼吸均勻噴灑在她頭頂,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安穩。
昨夜混亂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
香檳,葉雨柔扭曲的笑臉,顧嶼白替她喝下那杯酒,拍賣會上他異常滾燙的體溫,休息室裏那個帶著藥力和絕望的吻,他痛苦破碎的囈語,滾燙的眼淚,還有那一聲聲“前世”、“害死了你”、“這一世我再也不會了”……
林念一渾身一僵,心跳驟然加速。
前世?這一世?
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麽?難道……顧嶼白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卻又被身後那人源源不斷傳來的體溫熨帖得發軟。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動一下身體,稍微緩解一下被勒得發酸的胳膊。
剛一動,橫在她腰間的手臂立刻收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牢牢地鎖回懷裏。緊接著,頭頂傳來一聲帶著濃濃睡意的、沙啞的咕噥:“……念一?”
他醒了。
林念一身體瞬間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了,像隻受驚的兔子,等待著審判,或者說,等待著那個她既恐懼又隱秘渴望的答案。
顧嶼白似乎徹底清醒了。他撐起上半身,低頭看向懷裏僵硬的她。晨光熹微中,他的臉龐輪廓清晰,少了平日的冷峻,多了幾分慵懶和……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溫柔。
“吵醒你了?”他聲音依舊沙啞,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卻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輕輕拂開她頰邊一縷碎發,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林念一垂著眼,不敢看他,隻是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顧嶼白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抿得發白的唇,心裏那處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昨夜藥效引發的混亂和痛苦,還有那些不受控製的夢魘和坦白,他此刻雖不能完全清晰回憶,但大致輪廓,以及她最後那句“我信你”,卻如同烙印,刻在靈魂深處。
他知道了。她大概知道了。
也好。與其讓她在猜測和恐懼中煎熬,不如……直麵它。
“餓了嗎?”他開口,聲音恢複了些許往日的平穩,卻帶著一種刻意的、彷彿在討論天氣般的平常,“我讓阿姨燉了燕窩粥,一會兒送上來。”
林念一有些茫然地抬起頭,對上他平靜無波的目光。就這樣?不解釋?不追問?昨夜那些驚心動魄的囈語,那些滾燙的眼淚,就這樣……揭過去了嗎?
“我……”她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顧嶼白看著她眼中的困惑和殘餘的驚悸,心口又是一陣抽痛。他伸出手,這次沒有猶豫,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在她微涼的手背上緩緩摩挲。
“昨晚的事,嚇到你了。”這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認真,“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完全告訴你。但我答應你,總有一天,我會把所有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在那之前,你隻需要相信一點——”
他頓了頓,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彷彿要將這份承諾刻進她的骨血。
“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聽到什麽,看到什麽,記住昨晚你答應我的那句話——‘我信你’。好嗎?”
他的眼神太鄭重,太專注,裏麵翻湧著她無法完全理解的複雜情感,有悔恨,有珍視,有某種近乎偏執的守護欲,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祈求。
林念一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酸澀,脹痛,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他沒有直接給出那個驚世駭俗的答案,卻給出了一個承諾,一個期限,和一份需要她共同守護的信任。
這比任何蒼白的解釋,都更有力量。
她看著他,長久地凝視著他眼中那個小小的、有些蒼白的自己。然後,她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
“嗯。”
這一個字,輕若蚊蚋,卻彷彿用盡了她全部的勇氣。
顧嶼白眼底深處,瞬間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近乎狂喜的光芒。他重新將她攬入懷中,這次力道溫和了許多,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頂。
“乖。”他低聲說,聲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濃得化不開的寵溺,“再睡會兒,或者起來吃點東西?你臉色不太好。”
林念一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昨夜殘留的驚悸,奇異地一點點平複下去。她沒有再說話,隻是安靜地靠著他,像一株找到了依靠的藤蔓。
最終,她選擇了起床。
簡單的洗漱後,她換上了一身柔軟的家居服。鏡中的自己,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臉色確實不算好。昨夜幾乎沒怎麽睡,後來又經曆了那樣的衝擊,任誰都會疲憊。
走出臥室,顧嶼白已經等在樓梯口。他換下了家居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休閑裝,襯得身姿挺拔,氣質冷峻,除了眼下同樣有些淡淡的陰影,幾乎看不出昨夜經曆過怎樣的煎熬。
隻有林念一知道,他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藏著怎樣洶湧的過往和深沉的承諾。
兩人並肩下樓。餐廳裏,阿姨已經準備好了豐盛的早餐,除了顧嶼白提到的燕窩粥,還有她喜歡的蝦餃和清炒蘆筍。
用餐過程安靜而平和。顧嶼白沒有再提昨晚的事,隻是偶爾會問她粥的溫度合不合適,蝦餃是否合胃口。林念一大多時候隻是安靜地吃著,偶爾低聲回應“嗯”或“好”。
這種平靜,卻讓林念一心頭那團迷霧,愈發濃鬱。顧嶼白越是表現得正常,她就越是無法忽略昨夜那些破碎卻驚心動魄的片段。
尤其是,當周謹適時出現,在顧嶼白耳邊低聲匯報了幾句後,顧嶼白眼神瞬間冷冽下去,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更是讓林念一握著勺子的手,微微收緊。
“知道了。”顧嶼白聽完匯報,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按原計劃進行,不必留情。”
“是,顧總。”周謹應下,目光飛快地掃過餐桌對麵安靜用餐的林念一,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然後悄然退下。
林念一抬起眼,看向顧嶼白。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卻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冰冷的暗流。
“葉家?”她輕聲問,幾乎是不假思索。
顧嶼白看向她,眼底的冰冷稍稍收斂,但並未完全散去。“嗯。自作孽,不可活。”他頓了頓,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補充道,“念一,有些事,我不希望你沾染。髒手的事,我來就好。”
他的語氣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但那份理所當然的冷酷和庇護,卻讓林念一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葉家最後的清算,要來了。而執行者,就是眼前這個,對她溫柔珍視,對敵人卻冷酷如冰的男人。
早餐後,顧嶼白似乎有緊急事務要處理,去了書房。林念一獨自坐在陽光充足的客廳裏,手裏捧著一本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又飄向二樓那扇緊閉的書房門。
前世……這一世……
顧嶼白到底……經曆了什麽?
還有,葉家……
她站起身,走到一樓的視聽室。那裏有一個連線著家庭影院係統的平板電腦,通常用來瀏覽新聞或播放影片。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本地新聞的網頁。
頭條,依舊是關於葉氏集團的。
【葉氏集團深陷債務危機,多家銀行收緊信貸】
【葉氏股價連續跌停,市值蒸發過半】
【傳葉氏太子爺葉文博涉嫌多項違規操作,正接受調查】
下麵的相關新聞連結,更是觸目驚心。
林念一滑動著螢幕,指尖冰涼。這些新聞,字裏行間,都透著葉家大廈將傾的頹勢。而她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顧嶼白口中的“按原計劃進行,不必留情”,意味著更猛烈的風暴,還在後麵。
她關掉新聞頁麵,螢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有些蒼白失神的臉。
她應該感到害怕嗎?為葉家,還是為顧嶼白?或者,為那個她至今仍不敢深想的、關於“前世”的恐怖猜想?
可奇怪的是,她心裏並沒有太多恐懼。或許是因為顧嶼白昨夜那破碎的眼淚和絕望的擁抱,給了她一種詭異的底氣;或許是因為他此刻展現出的、足以將葉家碾碎的力量,讓她產生了一種不切實際的、被強大羽翼庇護的安全感。
她隻是……很亂。很困惑。還有很多很多的疑問,堵在胸口,找不到出口。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的門開啟,顧嶼白走了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裝,恢複了平日裏那個冷峻矜貴的顧氏掌舵人形象,隻是眼底的疲憊,似乎比早晨更重了些。
他走到她麵前,目光落在她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上,眉頭微蹙:“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勉強自己。”
林念一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終於問出了那個在她舌尖盤旋已久的問題。
“顧嶼白,”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平靜,“葉家……真的會破產嗎?”
顧嶼白沒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著她,眼神深邃如潭,裏麵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半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
“會。”
這一個字,幹脆利落,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林念一的心,輕輕往下一墜。
顧嶼白卻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沙發靠背上,將她困在自己與沙發之間,形成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姿態。他近距離凝視著她的眼睛,目光灼灼,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念一,”他低聲喚她,聲音沙啞,“記住我昨晚說的話。有些真相,現在告訴你,隻會讓你更痛苦,更恐懼。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在那之前,無論外麵發生什麽,無論你聽到什麽,記住——”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我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再傷害你分毫。包括我自己。”
說完,他直起身,恢複了平常的距離,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壓迫隻是錯覺。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頭發,最終卻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出去一趟,晚上盡量早點回來。有事找周謹,或者讓阿姨聯係我。”
“好。”林念一低聲應道,看著他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玄關。
大門開啟,又輕輕合上。
客廳裏,重新恢複了安靜。隻有陽光,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念一緩緩坐回沙發深處,抱緊了膝蓋。
葉家要完了。
顧嶼白在佈局,在清算。
而她,被隔絕在這些殘酷真相之外,被承諾了一個她至今仍不敢完全理解的“未來”。
她該相信嗎?
那個在夢魘中哭泣、懺悔、緊緊抱著她不放的男人,和眼前這個冷酷果斷、掌控一切的顧總,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還有那個……“前世”。
林念一抬起手,輕輕捂住了眼睛。
長夜已去,白晝降臨。
可她心裏的迷霧,卻比昨夜的夢境,更加濃重,更加深不可測。
而她知道,她隻能等待。等待顧嶼白承諾的那個“有一天”,等待他親手,為她揭開這層層迷霧,將那個血淋淋的、關於“前世”的真相,呈到她麵前。
隻是不知道,當那一天真的來臨,她是否有足夠的勇氣,去麵對那可能顛覆她整個世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