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上滾燙的觸感,如同驚雷,瞬間劈開了林念一所有的思緒。
她的世界,隻剩下眼前放大的、顧嶼白緊閉的雙眼,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濃重的陰影,以及唇瓣上傳來的、帶著藥力灼熱和某種更深沉、更猛烈情感的輾轉廝磨。
這不是親吻。或者說,不完全是。這更像是一種宣告,一種掠奪,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衝破桎梏的洪流,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深不見底的後怕。
“唔……”林念一下意識地掙紮,雙手抵在他滾燙的胸膛,卻撼動不了分毫。他的手臂鐵箍般環住她的腰,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頸,不讓她有絲毫逃離的餘地。
藥力似乎加劇了他動作的強勢,卻也剝離了他慣有的冷靜自持。他的吻起初帶著懲罰般的凶狠,像是要將某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失而複得的慶幸,都通過這個吻傳遞給她。漸漸地,那凶狠裏又滲入了難以言喻的疼惜和溫柔,舌尖撬開她因震驚而微張的齒關,攻城掠地,糾纏不休,汲取著她口中清甜的氣息,彷彿那是唯一能緩解他體內燥熱與心頭焦渴的解藥。
林念一被這突如其來的、全然陌生的親密衝擊得頭暈目眩。鼻腔裏充斥著他身上清冽的冷香混合著藥力和酒意的灼熱氣息,身體被他牢牢禁錮,唇舌被反複吮吸舔舐,帶來一陣陣酥麻的戰栗。理智告訴她應該推開,可身體卻在他滾燙的懷抱和強勢的索吻中,一點點軟了下來。
他吻得太深,太投入,彷彿要將她整個人揉碎,嵌入骨血。那裏麵蘊含的情感太過磅礴複雜,有熾烈的慾念,有深沉的悔恨,有失而複得的狂喜,還有某種她不敢深究的、近乎絕望的珍視。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林念一覺得自己快要窒息時,顧嶼白終於稍稍退開。但他的額頭依舊抵著她的,呼吸粗重滾燙,噴在她的臉頰,激起一片細小的戰栗。他閉著眼,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像是在極力壓製著什麽。
“對……對不起……”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壓抑的痛苦和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悔,“我……”
他話沒說完,身體卻猛地一震,像是藥力再次洶湧襲來,悶哼一聲,額頭重重抵在她肩上,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痙攣。
“嶼白!”林念一嚇得魂飛魄散,剛才那一吻帶來的所有混亂和羞赧都被拋到腦後,隻剩下純粹的驚慌。她扶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渾身肌肉緊繃,體溫高得嚇人。“你……你別嚇我!到底怎麽樣了?我們……我們得去醫院!”
“不……不行……”顧嶼白咬牙,聲音從齒縫裏擠出,冷汗涔涔而下,“不能……去醫院……外麵……都是人……”
一旦去醫院,今晚的事就瞞不住。葉雨柔下藥,顧氏總裁中招,無論對他,對顧氏,還是對她,都將是一場災難。尤其……是在葉家風雨飄搖、無數雙眼睛盯著顧氏的當下。
“那……那怎麽辦?”林念一急得快哭了,看著他痛苦忍耐的樣子,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發慌。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恨自己如此無用,如此……幫不上忙。
顧嶼白喘息著,抬起汗濕的臉,看向她。燈光下,他眼底布滿了血絲,眼神因為藥力和忍耐而顯得有些渙散,但深處那點執拗的清明,卻牢牢鎖著她,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
“回……回家……”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讓周謹……安排……從後門走……”
“好!好!回家!我們馬上回家!”林念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點頭。她扶著顧嶼白,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拿出手機,手指顫抖著,撥通了周謹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
“夫人?”
“周特助!嶼白他……他……”林念一聲音帶著哭腔,語無倫次,“那杯酒有問題!他很難受!我們要立刻回家,從後門走,不能讓人看見!”
電話那頭的周謹顯然也震驚了,但聲音立刻恢複了鎮定:“夫人,您別慌。顧總之前有交代。您和顧總現在在哪個休息室?我馬上安排,三分鍾,不,兩分鍾後,會有人帶你們從專用通道離開,車會在後門等。您扶好顧總,我立刻到。”
周謹沉穩的語氣,稍微安撫了林念一的慌亂。她報出休息室的門牌號,結束通話電話,然後用力扶起似乎又陷入一陣痛苦悶哼的顧嶼白。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麽漫長。顧嶼白的呼吸越來越重,身體滾燙,靠在她身上的重量也越來越沉。林念一用盡全力支撐著他,手臂被他體溫熨得發燙,心跳如擂鼓,腦子裏卻隻有一個念頭——撐住,一定要撐住,帶他回家。
兩分鍾後,休息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被推開。不是周謹,是兩個穿著酒店製服、麵無表情但眼神精悍的男人,顯然是顧嶼白安排的人。
“夫人,車準備好了,請跟我們來。”其中一人低聲道,和另一人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極其專業且平穩地扶住了幾乎半昏迷的顧嶼白。
林念一不敢怠慢,緊跟在後麵。他們走的是一條極為隱蔽的通道,幾乎沒遇到任何人。幾分鍾後,便從酒店後側一個不起眼的小門出來,一輛黑色的賓利已經悄無聲息地等在那裏。
車門開啟,顧嶼白被扶了進去。林念一正要跟著上車,周謹的身影匆匆從另一側出現,臉色凝重,對她快速說道:“夫人,您先陪顧總回去。這邊我來處理,確保訊息不會走漏。顧總的私人醫生已經在別墅等著了。”
林念一點點頭,彎腰上車。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一切。車廂內彌漫著顧嶼白身上散發出的、越來越濃的灼熱氣息,以及一種令人心慌的壓抑。
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顧嶼白靠在後座,眉頭緊鎖,雙眼緊閉,額頭上不斷滲出冷汗,身體無意識地微微顫抖,偶爾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悶哼,顯然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林念一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她伸出手,想替他擦擦汗,指尖剛觸碰到他滾燙的麵板,卻被他猛地一把抓住。
他的手心燙得嚇人,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念……一……”他含糊地叫著她的名字,眼睛沒有睜開,隻是緊緊攥著她的手,像是抓住了溺水時唯一的浮木,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別走……別離開……”
“我不走,我在這裏,嶼白,我在這裏。”林念一強忍著眼淚,用另一隻自由的手,輕輕撫上他汗濕的額頭,聲音帶著哽咽的溫柔,“我們馬上就到家了,醫生在等著,你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她的安撫似乎起了點作用,顧嶼白緊攥著她的力道稍微鬆了一些,但依舊沒有放開。他將她的手緊緊貼在自己滾燙的胸口,心髒在掌下狂野地跳動,每一下都敲擊著她的神經。
“對不起……念一……”他又開始無意識地低語,斷斷續續,“是我……沒保護好你……總是……讓你受委屈……前世……是我蠢……我該死……”
前世?
林念一心頭猛地一跳,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他燒糊塗了在說胡話。可他語氣裏的痛苦和悔恨,卻真實得讓她心驚肉跳。
“別說了,嶼白,別說了,那不是你的錯。”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麽,隻能本能地安撫,輕輕拍著他的手臂,像在哄一個生病的孩子,“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顧嶼白沒有再說話,隻是將臉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麵板上,帶來一陣戰栗。他像個受傷的野獸,尋求著唯一能讓他安心的港灣。
林念一身體僵了僵,最終,還是沒有推開他。她任由他靠著,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和滾燙,心裏那片冰封的湖麵,彷彿被這灼熱的溫度,悄然融化開了一個缺口。缺口裏湧出的,是陌生的、酸澀的,卻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滾燙的東西。
車子終於駛入半山別墅。提前接到通知的醫生和阿姨已經等在門口。
顧嶼白被小心地扶下車,送入主臥。私人醫生立刻上前檢查,林念一被請到臥室外的小起居室等待。
她坐在沙發上,身上還穿著那條月白色的禮服,隻是此刻已經有些淩亂,肩頭還殘留著顧嶼白汗水浸濕的痕跡。她雙手交握,指尖冰冷,目光無意識地落在緊閉的臥室門上,心跳依舊快得不成樣子。
剛纔在車上,他滾燙的體溫,痛苦的囈語,還有那個……帶著藥力、絕望和深沉情感的吻,一遍遍在她腦海裏回放。尤其是他最後靠在她頸窩,那脆弱而依賴的姿態,和她記憶中那個冷漠疏離、高高在上的顧嶼白,判若兩人。
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他?
還有葉雨柔……她竟然敢對顧嶼白下藥!在那種場合!她瘋了嗎?
憤怒和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頭。如果……如果顧嶼白沒有替她喝下那杯酒,如果中招的是她自己,在那樣眾目睽睽的場合下……她簡直不敢想象後果。
一陣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林念一猛地捂住嘴,衝進旁邊的洗手間,對著馬桶幹嘔起來。吐出來的隻有酸水,卻讓她渾身發冷,顫抖不止。
等她用冷水洗了把臉,勉強平複下來,走出洗手間時,臥室的門開了。
私人醫生走了出來,神色嚴肅,但看到林念一時,還是禮貌地點了點頭:“顧太太。”
“醫生,他怎麽樣?”林念一急忙上前,聲音沙啞。
“顧總中的是一種複合型藥物,催情和致幻成分都很強,還好攝入量不算特別巨大,而且他體質好,意誌力也強,沒有造成不可逆的傷害。”醫生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我已經給他用了藥,幫助代謝和緩解症狀。但藥效完全過去還需要幾個小時,這段時間他可能會比較痛苦,也可能會有一些……幻覺或情緒波動。需要有人守在旁邊,密切觀察,防止他無意識傷到自己。如果出現持續高熱或痙攣,立刻通知我。”
“幻覺?情緒波動?”林念一心頭一緊。
“是的,這種藥物會幹擾中樞神經,放大使用者的某些情緒,或者誘發潛意識的記憶碎片。”醫生解釋道,“不過顧總意誌力過人,應該能挺過去。我已經留了藥和注意事項。今晚要辛苦您了,顧太太。”
林念一用力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送走醫生,林念一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顧嶼白躺在床上,身上的西裝已經換下,隻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額頭上搭著冰袋。他似乎陷入了昏睡,但睡得極不安穩,眉頭緊鎖,臉色依舊潮紅,嘴唇幹裂,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
林念一輕輕走到床邊,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她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顯得無比痛苦和脆弱的臉,心口那處酸澀的柔軟,又擴大了幾分。
她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觸碰到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依舊滾燙。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收回手,而是輕輕握住了他。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此刻卻虛弱地任她握著。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
不知過了多久,床上的顧嶼白忽然動了動,喉嚨裏發出一聲模糊的囈語。
林念一立刻俯身靠近:“嶼白?怎麽了?要喝水嗎?”
顧嶼白沒有睜眼,隻是眉頭皺得更緊,嘴唇翕動,聲音破碎而痛苦地溢位:“別跳……念一……別跳……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求你回來……”
林念一渾身一震,如遭雷擊。他在說什麽?什麽別跳?誰跳?
“嶼白?你在說什麽?誰要跳?”她急急地問,心髒狂跳起來,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顧嶼白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夢魘,額頭沁出更多的冷汗,身體開始無意識地掙紮,被她握住的手也猛地收緊,力道大得讓她生疼。
“頂樓……風好大……別……念一……下麵好黑……不要!”他忽然嘶吼出聲,眼睛猛地睜開,但那眼神渙散,沒有焦距,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絕望,死死盯著天花板,彷彿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景象。“日記……日記本……我看完了……我都知道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角洶湧滑落,沒入鬢角。
林念一徹底僵住了,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頂樓?日記本?他在說什麽?為什麽他的恐懼和絕望,如此真實,如此……讓她心碎?
“嶼白!你醒醒!看著我!我是念一!我在這裏!”她用力搖晃他的手臂,試圖喚醒他。
顧嶼白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落在了她臉上。那目光裏,充滿了失而複得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後怕。他猛地伸出手,將她緊緊、緊緊地摟進懷裏,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揉碎。
“念一……念一……是你……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襟,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像個迷路多年、終於找到歸途的孩子,語無倫次地重複,“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瞎了……是我害死了你……這一世……這一世我再也不會了……我會保護你……我會把一切都給你……別離開我……再也別離開我……”
林念一被他緊緊箍在懷裏,動彈不得。他滾燙的眼淚,灼熱的氣息,破碎的、充滿悔恨和恐懼的囈語,還有那一聲聲“這一世”、“害死了你”,如同驚濤駭浪,狠狠衝擊著她搖搖欲墜的世界觀。
一個荒誕絕倫,卻又讓她渾身冰冷的念頭,不可抑製地浮現在腦海。
難道……顧嶼白他……
不,不可能!那太荒謬了!
可是,他最近所有的反常,對她突如其來的、判若兩人的溫柔和珍視,對葉家毫不留情的打壓,對葉雨柔冷酷的報複,還有此刻,這明顯超越“中催情藥”範疇的、充滿具體細節和撕心裂肺痛苦的夢囈和眼淚……
“嶼白……”林念一聲音顫抖,抬起手,輕輕回抱住他劇烈顫抖的身體,試圖安撫他,“沒事了,沒事了,我在這裏,我好好的,沒有跳樓,沒有死……你看,我好好的。”
她的安撫似乎起了作用,顧嶼白緊繃的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些,但抱著她的手臂依舊沒有鬆開。他將臉更深地埋進她頸窩,呼吸漸漸平緩下來,隻是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壓抑的抽噎。
許久,他纔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鬆開她,但手依舊緊緊抓著她的手腕,彷彿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他抬起濕漉漉的、通紅的眼睛,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脆弱的祈求。
“念一……”他聲音嘶啞得厲害,“別怕我……也別……問我。有些事,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你隻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我會用我的全部,來補償你,保護你。你信我,好不好?”
林念一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麵翻湧著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有悔恨,有深情,有恐懼,還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但唯有一點,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撒謊。
至少在這一刻,他說的“補償”和“保護”,是發自內心的。
心髒像被泡在溫水裏,又酸又脹。她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麽,或者“夢”到了什麽,才會變成這樣。但不可否認,他此刻的脆弱和祈求,他滾燙的眼淚和那聲聲“對不起”,像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她心門上那把沉重冰冷的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顧嶼白眼裏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抓著她手腕的手指,也微微顫抖著,似乎想要鬆開。
最終,她輕輕地,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我信你。”
三個字,輕如歎息,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顧嶼白眼底的陰霾。他猛地收緊手臂,再次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滾燙的唇,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和一種近乎虔誠的珍重,輕輕落在她的發頂。
“謝謝你……念一……”他聲音哽咽,“謝謝你……還願意信我。”
窗外,夜色最深沉的時刻已經過去,遙遠的天際,隱約透出一絲極淡的、熹微的晨光。
臥室裏,相擁的兩個人,一個在藥物的餘韻和深沉的疲憊中,漸漸陷入安穩的沉睡,隻是雙手依舊固執地環著懷中的人。
另一個,被他緊緊抱著,身體微微僵硬,心裏卻像是被那熹微的晨光照亮了一角,有什麽東西,正在悄然崩塌,又有什麽東西,正在破土重生。
長夜將盡。
而有些真相,有些情感,有些羈絆,也如同這即將到來的黎明,再也無法被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