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雨柔深夜買醉、疑似為情所睏意欲輕生的訊息,果然在第二天清晨,如同顧嶼白預料的那樣,悄無聲息卻又無孔不入地出現在了本市幾家頗具影響力的網路媒體和社交八卦賬號上。
報道措辭“客觀”,引用了所謂“公園管理處知情人士”的透露,描述了葉家大小姐如何在家族生意受挫、壓力巨大的情況下,深夜獨自在湖邊飲酒,情緒崩潰,幸得巡邏保安及時發現並妥善安置。沒有直接的照片,但文字描述極具畫麵感,輔以葉氏集團近期股價暴跌、合作方撤資、銀行催債等“背景資料”,瞬間將一個豪門名媛落魄失意、走投無路的形象,勾勒得淋漓盡致。
流言蜚語如同瘟疫般擴散。曾經追捧葉雨柔的時尚雜誌編輯,在朋友圈隱晦地感歎“世事無常,豪門夢碎”;往日與她交好的名媛群裏,幸災樂禍或故作唏噓的議論悄然刷屏;更有甚者,開始“合理推測”葉雨柔此舉是否與顧氏總裁顧嶼白有關,畢竟葉顧兩家交好多年,葉大小姐對顧總的心思幾乎人盡皆知,而顧總新婚不久……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飄進了半山別墅。
早餐桌上,林念一安靜地喝著粥,對麵的顧嶼白麵前攤開著平板電腦,似乎在看新聞。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空氣裏細小的塵埃照得清晰可見,氣氛寧靜得一如往常。
但林念一握著勺子的手指,卻有些不易察覺的僵硬。她並非不聞窗外事,葉雨柔昨晚那個電話,以及今早隱約聽到阿姨壓低聲音的議論,都讓她無法再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裏。
她知道葉家出事了,而且出的是大事。她也隱隱感覺到,這一切,似乎都和自己身邊這個正在平靜用餐的男人有關。他最近的溫和,他對葉家困境的袖手旁觀,對葉雨柔的冷漠……還有,他對自己那突如其來的、讓她心慌意亂的改變。
她不是傻子。隻是以前,她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深究。可昨晚葉雨柔那個電話,像一根針,戳破了那層自欺欺人的薄膜。
“念一。”
顧嶼白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林念一抬眼,對上他看過來的目光。他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平板,眼神平靜,帶著一絲詢問。
“粥要涼了。”他說,語氣平常。
林念一低下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卻有些食不知味。她沉默了幾秒,終於還是沒忍住,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葉家……是不是……”
她沒說完,但顧嶼白知道她想問什麽。
“嗯。”顧嶼白應了一聲,沒有迴避,但也沒有過多解釋,隻是淡淡地道,“生意上的事,有賺有賠,有起有落。葉家步子邁得太大,根基不穩,摔跟頭是遲早的事。”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評論一個不相幹的企業。可林念一知道,事情絕沒有這麽簡單。如果隻是普通的商業失敗,葉雨柔不至於那樣失態,更不至於……用那種方式,求到她這裏。
“那她……”林念一抿了抿唇,想起昨晚那通電話,還有今早看到的那些語焉不詳卻指嚮明確的八卦,“昨晚打電話,今早的新聞……”
“她自己選的路,後果自然要自己承擔。”顧嶼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語氣卻沒什麽溫度,“成年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無論是事業上的投機,還是……”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念一臉上,眼神深了些,“還是其他方麵的,不自量力。”
林念一心頭一跳。其他方麵……不自量力……他是在說葉雨柔對他,還是……對她?
她不敢再問下去,倉惶地垂下眼睫,盯著碗裏所剩無幾的粥,心跳莫名有些亂。
顧嶼白將她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知道她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時間相信,他對葉家所做的一切,並非出於冷酷或野心,而是清算,是報複,是為了她。
“今天天氣不錯,”他換了輕鬆的語氣,“要不要出去走走?聽說城西新開了一家畫廊,主打現代水墨,你應該會感興趣。”
林念一有些意外地抬頭看他。他……是在邀請她?像普通的夫妻那樣,一起出門,去看畫展?
“我……”她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對上他平靜卻隱含期待的目光,最終變成了一個輕輕的點頭,“好。”
顧嶼白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很淺,卻真實。“那我去安排一下,下午兩點出發?”
“嗯。”
早餐在一種微妙而平和的氣氛中結束。顧嶼白上樓去書房處理些事情,林念一則回到畫室。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明媚的陽光,心裏那團亂麻,似乎被這陽光照亮了一角。
他說,成年人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那麽,她呢?她在這場荒誕的婚姻裏,又該負起怎樣的責任?是繼續被動地接受,沉默地等待,還是……試著,去回應他那份讓她不安卻又隱隱心動的改變?
下午的畫廊之行,出乎意料地愉快。那家新開的畫廊規模不大,但展出的作品頗具靈氣,策展人也很有想法。林念一沉浸在那些或磅礴或細膩的水墨意境中,暫時忘卻了外界的紛擾。顧嶼白沒有過多地發表意見,隻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偶爾在她駐足某幅畫前時,低聲說一兩點自己的看法,竟也頗為內行,讓林念一暗自驚訝。
從畫廊出來,時間還早。顧嶼白提議去附近一家很有名的甜品店坐坐。那家店以手工巧克力和精緻的法式甜點聞名,需要提前很久預約。林念一以前聽人提過,但從未來過。
店裏的環境私密優雅,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變得柔和。顧嶼白點了幾樣招牌甜點和紅茶。林念一看著眼前造型精美、宛如藝術品的提拉米蘇和覆盆子慕斯,有些無從下手。
“試試看,聽說這裏的甜品師是從法國回來的。”顧嶼白將銀質的小勺遞給她,自己則端起了紅茶。
林念一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絲滑的口感和恰到好處的甜度在舌尖化開,帶著淡淡的酒香和咖啡的醇苦,層次豐富得讓她微微睜大了眼睛。
“好吃嗎?”顧嶼白問,看著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孩子氣的滿足表情,眼底漾開一絲柔和的波光。
“嗯。”林念一點點頭,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純地因為一口好吃的甜點而感到愉悅了。
顧嶼白看著她那轉瞬即逝的笑容,心口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柔軟得一塌糊塗。他想,如果每天都能看到她這樣笑,哪怕隻是極淡的一笑,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享受著下午茶時光,誰也沒有提葉家,沒有提那些糟心的事。陽光,甜點,氤氳的茶香,還有對麵人偶爾投來的、平靜溫和的目光,構成了一幅短暫卻真實的寧靜畫麵。
直到——
“嶼白哥?真的是你?”
一個熟悉卻又帶著一絲刻意驚喜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打破了這片寧靜。
林念一握著勺子的手微微一僵,抬起頭。
隻見葉雨柔正站在他們桌旁不遠處,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隻是那笑容怎麽看都有些勉強,眼底帶著濃重的黑眼圈,即使化了精緻的妝也掩蓋不住那份憔悴和疲憊。她身邊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孩,看起來像是她的閨蜜。
顧嶼白臉上的溫和瞬間斂去,恢複了慣常的疏淡。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葉雨柔,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語氣沒什麽波瀾:“葉小姐,這麽巧。”
葉小姐。這個稱呼讓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又僵硬了幾分。她努力維持著鎮定,目光飛快地掃過坐在顧嶼白對麵的林念一,尤其在看到她麵前那份幾乎沒怎麽動的精緻甜點和手邊那杯冒著熱氣的紅茶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嫉恨和刺痛。
曾幾何時,能坐在顧嶼白對麵,被他這樣陪著喝茶吃點心的,應該是她葉雨柔才對!這個位置,這種待遇,本該是她的!
“是啊,好巧。我和朋友過來坐坐。”葉雨柔扯了扯嘴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林念一身上,語氣變得關切而親昵,“念一,你也在啊。身體好點了嗎?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還擔心你是不是不舒服呢。”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點出了昨天聯係過林念一(暗示對方故意不接),又顯得自己大方體貼。
林念一放下勺子,抬起眼,看向葉雨柔。眼前的葉雨柔,雖然極力掩飾,但那份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憔悴和強撐的體麵,依舊清晰可見。尤其是那雙眼睛,裏麵布滿了紅血絲,看向她時,那抹嫉恨雖然一閃而逝,卻沒能逃過林念一的眼睛。
若是以前,林念一或許會因為這種“偶遇”和對方話語裏的機鋒而感到無措和窘迫。但此刻,或許是連日來顧嶼白不動聲色的維護給了她底氣,或許是剛才那片刻的寧靜愉悅還未散去,她心裏出乎意料地平靜。
“我很好,謝謝關心。”林念一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她甚至對葉雨柔微微點了點頭,態度禮貌而疏離,“昨天休息得早,沒看到電話。”
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沒看到,不是故意不接。
葉雨柔臉色微微一變,指甲掐進了掌心。她沒想到林念一會這樣應對,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淡然。這賤人,果然不一樣了!是因為顧嶼白在場,給她撐腰嗎?
她身邊的兩個閨蜜也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敢貿然插話。
葉雨柔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和難堪,臉上重新堆起笑容,目光轉向顧嶼白,語氣帶上了刻意的熟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嶼白哥,你也真是的,帶念一來這麽好的地方,也不提前說一聲,早知道我們也約這裏,人多還熱鬧點。”她說著,又看向林念一,彷彿很為她高興,“念一,看到嶼白哥這麽疼你,我就放心了。以前我還總擔心你們……現在看你們感情這麽好,真好。”
這話聽著是祝福,實則綿裏藏針,既暗示顧嶼白以前對林念一不好,又點出自己以前的“關心”和現在的“欣慰”,將自己置於一個知曉內情、善良大度的位置。
顧嶼白眼神微冷,正要開口,林念一卻先一步說話了。
“葉小姐費心了。”林念一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葉雨柔的視線,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怯意的眼眸,此刻清澈見底,沒什麽情緒,卻讓葉雨柔心頭莫名一慌。“我和嶼白挺好的。以前是我不太懂事,讓嶼白操心。以後不會了。”
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沒有反駁葉雨柔的“擔心”,而是坦然承認自己“以前不懂事”,卻又點明是“讓嶼白操心”,將兩人劃為一個整體,同時,那句“以後不會了”,更是隱隱帶著一種宣示般的篤定。
顧嶼白微微一怔,看向林念一。她側臉線條柔和,睫毛低垂,神色平靜,彷彿隻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可就是這句話,像一顆小小的火星,落在他心湖深處,瞬間燃起一片灼熱的暖意。
他的念一,在保護他。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卻堅定地,將葉雨柔那些綿裏藏針的話,擋了回去。
葉雨柔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她死死盯著林念一,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控製不住臉上的表情。這個賤人!她怎麽敢!她憑什麽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還“以後不會了”?她在向自己示威嗎?!
“是……是嗎?”葉雨柔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聲音都有些變調,“那……那可真是太好了。”她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向顧嶼白,“嶼白哥,那……那我們不打擾你們了,你們慢慢聊。”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帶著兩個閨蜜,快步走向餐廳另一側的座位,背影顯得有幾分倉惶和狼狽。
林念一看著她離開,輕輕舒了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後背有些僵,手心也微微出汗。剛才那一瞬間的對峙,耗光了她積攢的勇氣。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覆在她放在桌麵上的手背上。溫熱,幹燥,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
林念一身體一顫,抬起頭,對上顧嶼白深邃的眼眸。那裏麵沒有她預想中的審視或探究,隻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濃得化不開的情緒,像是欣慰,像是疼惜,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承諾。
“做得很好。”他低聲說,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觸感輕柔,卻帶著電流般的悸動,瞬間傳遍林念一全身。
她臉頰一熱,慌忙想抽回手,顧嶼白卻已先一步鬆開了,彷彿剛才那一下觸碰,隻是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安慰。
“甜點要化了。”他示意她麵前幾乎沒動的提拉米蘇,語氣恢複了平常的溫和,“趁涼吃,口感最好。”
林念一低下頭,拿起勺子,心卻還在砰砰直跳。不是因為葉雨柔的突然出現,而是因為顧嶼白那個短暫的、帶著讚許和溫度的觸碰,以及他說的那句話。
做得很好。
她……真的做得很好嗎?
餐廳另一側,葉雨柔坐在座位上,背對著顧嶼白和林念一的方向,身體僵硬,手指死死攥著冰水杯,指節泛白。剛才林念一那平靜卻有力的反擊,顧嶼白那毫不掩飾的維護和讚許,像兩把淬毒的刀,反複淩遲著她的心。
“雨柔,你沒事吧?”一個閨蜜小心翼翼地問。
葉雨柔猛地將杯中的冰水一飲而盡,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火焰。她放下杯子,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上最後一點偽裝也徹底剝落,隻剩下扭曲的怨毒和瘋狂。
“林念一……”她咬牙切齒,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你給我等著!”
她不會就這麽算了的!葉家還沒完,她也還沒完!顧嶼白越是在乎那個賤人,她就越要毀了那個賤人!她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被嫉恨和絕望燒灼的腦海裏,逐漸成形。
陽光依舊明媚,透過甜品店潔淨的玻璃窗,灑在精緻的餐具和可口的甜點上。可這溫暖的表象之下,某些陰冷惡毒的東西,已經開始悄然滋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