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湖公園,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吹在身上有些涼。
葉雨柔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腳邊滾落著兩個空酒瓶,手裏還攥著半瓶烈酒。她頭發有些散亂,精緻的妝容被眼淚暈開,在昏暗的路燈下顯得有些狼狽不堪。昂貴的套裝裙擺沾上了泥點,她也渾然不覺。
酒精在胃裏灼燒,卻燒不暖她冰冷的心,也麻痹不了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恨意。
林念一竟然掛了她電話!還拉黑了她!那個懦弱、卑微、從來隻會低頭忍讓的女人,居然敢這樣對她!
還有顧嶼白……他真的好狠!一點活路都不給葉家留!難道往日那些情分,那些她自以為是的特殊,都是假的嗎?就為了一個林念一?
不甘、怨恨、恐懼、絕望,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髒。她來這裏,確實存了做戲的心思。她知道這附近偶爾會有夜間散步的人,或者巡邏的保安。她想把自己最狼狽、最脆弱的一麵展示出來,然後“不小心”被人“發現”,訊息傳出去,總能博得一些同情,或許還能逼得顧嶼白為了顧全名聲和往日情麵,最後拉葉家一把。
可她獨自在這裏吹了快一個小時的冷風,喝光了兩瓶酒,預想中“偶然”經過的路人或“熱心”的保安並沒有出現。隻有遠處似乎有保安用手電晃了晃,但很快就走開了,並沒有過來詢問的意思。
怎麽會這樣?難道她估算錯了?還是說……顧嶼白連這點“機會”都不給她?
一種更深的不安攫住了她。她摸出手機,螢幕的光刺得她眼睛發疼。她顫抖著手指,想再給林念一打過去,哪怕換個號碼,哪怕隻是發條資訊……可指尖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按不下去。林念一剛才那冷淡決絕的語氣,還在她耳邊回響。
那個賤人!她怎麽敢!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葉雨柔心頭一緊,猛地抬起頭,醉眼朦朧中,看到兩個穿著休閑裝、身材高大的男人朝這邊走了過來。看打扮不像是公園的工作人員,也不像是普通的夜跑者。
她心髒狂跳起來,是……顧嶼白派來的人?他終於還是放心不下,來找她了?一絲微弱的、可恥的希望,在她心底燃起。
兩個男人走到長椅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什麽情緒,既無同情,也無輕蔑,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葉小姐?”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晚上一個人在這裏喝酒不太安全。需要幫你叫代駕,或者聯係家人來接你嗎?”
葉雨柔撐著長椅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努力想擺出平時那種姿態,但醉酒和寒冷讓她控製不住地發抖,聲音也帶著嘶啞:“你們……是誰?是嶼白哥讓你們來的嗎?”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先前說話的那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麽笑意的弧度:“顧總?不,我們是公園管理處的,負責夜間安全巡邏。剛纔有保安看到葉小姐你情緒不太穩定,獨自在湖邊,擔心出意外,所以上報了。我們過來看看情況。”
公園管理處?上報?
葉雨柔腦子裏“嗡”的一聲,那點可憐的希望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上報?上報給誰?你們什麽意思?”
“哦,就是正常的流程。”另一個男人介麵,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刻意的不經意,“畢竟葉小姐身份特殊,要是真在公園裏出了什麽事,我們可擔待不起。所以,按規定,像這種情況,需要向上級,嗯,還有可能通知一下相熟的媒體朋友,做個備案,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和猜測。”
通知媒體?!
葉雨柔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僵。她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在冰冷的長椅靠背上,尖銳的疼痛讓她清醒了一瞬。她瞪著眼前這兩個男人,他們看似客氣,但話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的“苦肉計”,不僅被人看穿了,還被人將計就計,要反手把她推到更不堪的境地!
“你們……你們敢!”她尖聲叫道,聲音因為恐懼和憤怒而扭曲,“誰給你們的膽子!我要告你們!”
“葉小姐,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為了你的安全著想。”第一個男人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點無奈的表情,“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萬一不小心掉進湖裏,或者遇到什麽壞人,我們怎麽跟葉家交代?怎麽跟關心你的公眾交代?所以,最好還是讓我們‘送’你安全回家吧。至於媒體那邊……”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葉雨柔慘白的臉一眼,“放心,我們會‘提醒’他們,報道要‘客觀’,要‘謹慎’,畢竟葉小姐現在情緒不穩定,隻是一時想不開……”
“閉嘴!你們給我閉嘴!”葉雨柔徹底崩潰了,歇斯底裏地大喊,把手裏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是顧嶼白!一定是顧嶼白讓你們來的!對不對?!他好狠!他非要逼死我才甘心嗎?!”
兩個男人對她的尖叫無動於衷,隻是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看似攙扶,實則不容抗拒地架住了她的胳膊。
“葉小姐,你喝多了。我們送你回家。”男人的聲音冷靜得殘酷。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葉雨柔拚命掙紮,眼淚混雜著暈開的妝容,糊了滿臉,看起來狼狽又瘋狂。可她哪裏掙得脫兩個訓練有素的成年男人的鉗製。
她被半拖半拽地帶離湖邊,塞進了一輛不知何時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裏。車窗貼上深色的膜,從外麵根本看不見裏麵。
車子發動,平穩地駛離鏡湖公園。
後座上,葉雨柔被兩個男人夾在中間,動彈不得。最初的瘋狂掙紮耗盡了她的力氣,此刻隻剩下冰冷的絕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她頭發散亂,衣衫不整,臉上淚水狼藉,哪裏還有半分葉家大小姐的體麵。
其中一個男人拿出手機,似乎發了一條資訊,然後對司機報了一個地址——葉家老宅的地址。
車子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隻有引擎低沉的轟鳴。葉雨柔蜷縮在座位裏,身體不住地發抖。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車子快要抵達葉家時,坐在她左邊的男人忽然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刻意說給她聽,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
“嘖,現在的媒體,鼻子真靈。公園保安剛上報,那邊就收到風聲了。明天頭條,怕是少不了葉大小姐的芳名了。也是,葉家現在這麽‘熱鬧’,添點佐料,也正常。”
葉雨柔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那個男人,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你……你說什麽?媒體……都知道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憐憫,或者說,嘲弄:“不然呢?葉小姐,你以為深更半夜,一個豪門千金獨自在湖邊買醉,是件小事嗎?保安也是怕擔責任啊。要怪,就怪你自己,選的地方不對,演技……也還差了點火候。”
最後那句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進葉雨柔心裏,將她最後一點偽裝和僥幸,撕得粉碎。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像個跳梁小醜。她的算計,她的表演,在顧嶼白眼裏,恐怕隻是一場無聊的鬧劇。而他,甚至懶得親自出麵,隻需輕輕撥動手指,就能讓她身敗名裂,讓她所有的掙紮和心機,都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車子在葉家老宅氣派卻此刻顯得無比冰冷的大門外停下。兩個男人鬆開她,拉開車門。
“葉小姐,請吧。以後……還是少喝點酒,保重身體。”男人說完,關上車門。
黑色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入夜色,消失不見。
葉雨柔踉蹌著走下馬路牙子,夜風吹在她濕冷的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她抬頭,望著眼前這棟曾經象征著財富和地位的豪宅,此刻,卻像一頭張開巨口的怪獸,要將她連同整個葉家,一起吞噬。
明天……頭條……
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些刺目的標題,那些揣測、嘲諷、同情的目光,那些將她最後一點尊嚴徹底剝落的文字和畫麵。
“啊——!!!”一聲淒厲至極、充滿絕望和不甘的尖叫,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然而,回應她的,隻有深宅大院裏,更加深沉的黑暗,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彷彿嘲笑般的夜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