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葉雨柔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放低的、幾乎要破碎的哽咽,與往日那種明快或帶著微妙優越感的語調判若兩人。
“念一,我知道我沒資格打給你……但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求求你,就見我一麵,十分鍾,不,五分鍾就好!有些話,我必須當麵跟你說清楚……求你了,念一,看在……看在我們認識這麽多年的份上……”
林念一握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她站在客廳暖黃的燈光下,卻覺得有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慢慢爬上來。葉雨柔……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那個永遠精緻得體、遊刃有餘,似乎永遠站在高處俯瞰她的葉雨柔?
她下意識地抬眸,看向坐在不遠處單人沙發上,正低頭看著一份財經周報的顧嶼白。他似乎並未在意她的電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平靜而專注。
可不知為何,林念一就是覺得,他一定聽到了。以他的敏銳,不可能沒注意到這通電話的突兀和她瞬間變化的臉色。
電話那端,葉雨柔還在低聲哀求,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至極。但林念一心裏,卻沒有任何同情,隻有一種本能的警惕和……說不出的煩悶。她知道葉家最近似乎不太好,隱約也猜得到這“不好”可能與顧嶼白有關。可葉雨柔為什麽會找上她?
“我……”林念一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她想拒絕,可那低聲下氣的哀求,又讓她一時不知該如何硬起心腸。畢竟,她們確實“認識”了很多年,雖然這“認識”從未讓她感到過真正的愉快。
就在她猶豫的刹那,顧嶼白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了過來。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催促,沒有暗示,隻有一種沉靜的等待,等待她自己做出決定。
那目光奇異地安撫了林念一心頭的些許慌亂。她深吸一口氣,對著電話那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葉小姐,我想我們之間,沒什麽需要當麵說清楚的。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似乎沒料到她會如此幹脆地拒絕。幾秒後,葉雨柔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尖利和不敢置信:“林念一!你就這麽狠心?!我都這樣求你了!你就不能給我一個道歉的機會嗎?還是說,你現在得意了,覺得可以把我踩在腳底下了?!”
這熟悉的、帶著攻擊性的語調,反而讓林念一最後一點遲疑也消失了。她臉色冷了下來,語氣也更淡:“葉小姐,你言重了。我們之間,談不上誰踩誰。我還有事,再見。”
說完,不等葉雨柔再開口,她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甚至順手將這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做完這一切,她才發覺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並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類似於終於掙脫了什麽無形束縛的、帶著輕微顫栗的釋然。
客廳裏很安靜。顧嶼白不知何時已經收回了目光,重新拿起了報紙,彷彿剛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林念一握著有些發燙的手機,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她剛才……算是做了件“出格”的事嗎?直接結束通話葉雨柔的電話,還把她拉黑了。顧嶼白會怎麽想?會不會覺得她……
“處理完了?”顧嶼白的聲音忽然響起,平靜無波。
林念一心頭一跳,看向他,點了點頭,聲音很低:“嗯。”
“很好。”顧嶼白放下報紙,站起身,走到她麵前。他個子很高,靠近時帶來一種淡淡的壓迫感,但林念一這次沒有躲開。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微微繃緊的臉上停留片刻,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彷彿帶著一絲讚許。
“下次再有不喜歡的電話,或者不想見的人,直接結束通話,拉黑,或者讓阿姨告訴他們你不在。”他語氣平常,像是在交代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你是這裏的女主人,有權利決定誰可以打擾你,誰不可以。”
林念一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那裏麵沒有她預想中的任何不滿或審視,隻有一種全然的、理所當然的支援。彷彿她剛才做的,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心口那股緊繃的感覺,悄然鬆開了些。她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去休息吧。”顧嶼白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頭發,但手在半空中頓了頓,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之前在畫室那樣,一個克製而溫和的觸碰,“今天忙了一天,早點睡。”
他的觸碰一觸即分,指尖的溫度卻似乎殘留了片刻。林念一耳根又有點發熱,她低下頭,應了聲“好”,便轉身匆匆上了樓。
直到臥室的門輕輕關上,顧嶼白才收回目光,眼底那點溫和迅速褪去,被一片冰冷的銳利取代。
葉雨柔果然找上念一了。而且,用的還是這種低姿態的苦肉計。看來,葉文博是真的被逼到絕境,連最後一點臉麵都不要了。
他走回沙發邊,拿起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幾條未讀資訊,都是周謹發來的。
“顧總,葉雨柔離開葉家老宅,駕車往西郊方向去了,情緒似乎很不穩定。”
“她中途在一個便利店停留,買了兩瓶烈酒。”
“車輛目前停在‘鏡湖’公園外的路邊,她獨自下車,往湖邊去了,沒有叫代駕,也沒有聯係任何人。”
鏡湖公園,夜晚人跡罕至。葉雨柔想幹什麽?借酒消愁?還是……想玩一出更激烈的?
顧嶼白眼神沉了沉。葉雨柔不是那種會輕易尋短見的人,她的“脆弱”和“崩潰”,多半是演給別人看,尤其是……演給可能心軟的林念一看,或者,是演給他顧嶼白看,賭他會不會看在往日情分上,最後拉葉家一把。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顧嶼白撥通了周謹的電話。
“顧總。”
“人在哪?”
“還在鏡湖邊上,坐在長椅上喝酒,有公園巡邏的保安遠遠注意到了,但沒靠近。”
“聯係公園管理處,加強那片區域的夜間巡邏,尤其注意湖邊安全,但不用直接幹預她。”顧嶼白聲音冷淡,“另外,給本市的幾家主要媒體‘知情人士’透個風,就說葉家大小姐葉雨柔,因家族生意受挫,情緒崩潰,深夜買醉湖濱,疑似有輕生傾向。記得,要‘疑似’,措辭要模糊,但畫麵感要強。”
電話那頭的周謹瞬間明白了顧嶼白的意圖。這是要把葉雨柔的“苦肉計”,變成一場人盡皆知的笑話,徹底釘死在“情緒失控”、“行為失當”的恥辱柱上,將她最後那點名媛形象和可能博取的同情,碾得粉碎。
“是,顧總。我馬上安排。”
“還有,”顧嶼白補充道,語氣森然,“找兩個靠譜的人,‘偶遇’一下葉大小姐,確保她‘安全’地回家,順便……讓她‘不小心’知道,這訊息是怎麽傳出去的。就說,是公園保安‘擔心出意外’,所以‘上報’了。”
周謹心頭一凜。這是殺人誅心。不僅要讓葉雨柔的算計落空,身敗名裂,還要讓她知道,這一切是誰的手筆,讓她在無盡的恐懼和怨恨中,品嚐自己釀下的苦果。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顧嶼白走到客廳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隻有庭院裏的地燈散發出昏黃的光暈。他想起前世,念一最後那段日子,是不是也曾這樣,在無人看見的角落,獨自承受著絕望和冰冷?
而現在,該輪到那些施加痛苦的人,嚐嚐這滋味了。
他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她的機會。